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妮拉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莉莉玛莲 作者:兜兜麽 文案 1940年冬,岁月流淌着温柔的颂歌。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海因茨,伊莎贝拉 ┃ 配角: ┃ 其它: ================== Chapter01      窗外地雪停了,整个巴黎都静下来。圣艾蒂安教堂的钟声响起,空灵的圣歌隐约回响在耳边,又一个静谧安详的夜晚。   咕咕咕,鸽子飞到窗台上啄食主人刻意留下的面包屑,窗帘后面透出昏黄的光,令街道里巡逻的纠察队员也感到温暖。   东边的来信已经装满了铁盒,素素随手拆开一封:   叶芙根尼娅:   开春时我与叶夫根尼、安德烈及伊万同志在拉多加湖附近游玩。湖面平静,广阔无垠,分明是海,为什么被称为湖?亲爱的叶芙根尼娅,我多想领你来一起坐船游湖。   亚历山大   一九四零年五月十四日夜   素素笑了笑,把信纸扔进火盆里。   咚咚咚,闷闷地响,巴黎的鸽子显露出贪婪的本性,扬起尖利的喙,狠狠地击打窗户。   素素再展开另一封:   叶芙根尼娅同志:   列宁格勒的夏天实在凉爽,带来的单衣始终没能派上用场。想起我们在上海榕园居住时,曾经一起经历过无数个闷热吵闹的下午。如今面对高耸的圆顶教堂,我突然怀念起上海的热。这种热如同汗液紧贴皮肤,又如同一锅冰镇绿豆水,如此令人怀念。还有你,叶夫根尼娅同志,你被一只蝉吓哭的周末,我被父亲打得下不来床,现在想想还觉得后背疼。   三天前我与伊万同志来到涅瓦河附近的铝矿参加劳动,深刻体会到底层劳动人民之辛苦,以及革命之迫切、必要。亲爱的叶夫根尼娅,我敢保证,再次见面时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亚历山大   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日夜   两年来,十余封书信通通付诸一炬。   所有来自遥远东方的信件都必须烧毁,所有与“同志”“革命”“反抗”相关的文字必须修正,因为黑暗跟随夜幕降临,黎明还在远方游荡。   灰蓝灰蓝的天空,一幢接一幢的沉默的房屋,雅克路很快成为一道狭窄牢笼。   突然间街角传来咒骂,连夜晚觅食的鸽子被惊飞。这些可怕的鸟类,在巴黎横行霸道,终于也等来吃瘪的一天。   “又在抓人……”   门外,布朗热太太正在向女仆丽娜抱怨,“上帝啊,德国人迟早要杀光我们,他们被可恶的苏联人传染,最擅长‘清洗’,你等着吧,巴黎的大清洗马上就要来了。”   丽娜还十分年轻,声音清脆,从她的抑扬顿挫里你能听得出来,这是个乐观向上青春澎湃的姑娘。“不会的太太,我听说德国人只抓犹太人,巴黎永远是巴黎。”   “噢,可恶的犹太垃圾,他们都该死。”   一声枪响,为布朗热太太喋喋不休的抱怨画上休止符。   雅克街上亮着灯的房屋门窗紧锁,邦尼特家的小淘气掀起窗帘一角,没能看上一眼就被邦尼特太太拧住耳朵。   素素插紧了插销,掩好窗帘。   第五区终于回归安静,一种虚伪的,刻意掩盖的假象。   素素躺在床上,在黑暗中似乎能听见军靴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慢慢地,他扔掉了指间明灭不定的香烟,一步一步,向不屈服的抵抗者走近。   这是个魔鬼,从地狱来。   周一,素素照旧去教堂附近的建筑学院上课。拜伦教授的课上,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安娜没来,教室里仅剩她一个女生,在惯于由男性主导的钢筋世界里成为独开一朵的蔷薇花。   放课后,维奥纳从邻近的艺术学院跑来找她,这个来自法国南部的美丽女郎,带着马赛的阳光,充满了热情与活力。   “伊莎贝拉——”她亲昵地从背后揽住素素,艳丽的五官一晃而过,最惹眼的是她饱满丰润的嘴唇,嫣红如花瓣一般诱人。“周末你去了哪里,我去问布朗热太太,她好像很忙,不怎么搭理人。”   布朗热太太眼里,维奥纳还是南部乡下姑娘,算不上巴黎人,即便她十二岁跟随父母定居在此,只跟布朗热太太隔一条街,但始终不能入她法眼。   维奥纳与素素并肩走,耸了耸肩,抱怨说:“真不明白,你究竟有什么魔法,能跟布朗热太太相处融洽。”   “金钱,以及高傲。”素素回答得言简意赅。   “布朗热太太听见了,一定会气得跳脚!真是奇怪,布朗热教授是多么优雅的人,居然有布朗热太太这样的夫人。”维奥纳浅棕色的卷发被定型,寒风来也吹不动她。   她们像一对奇怪的双生花,一个黑发黑眸,神秘婉约,一个金发碧眼,热情似火,无形中成为法兰西学院里一道不能忽视的风景。   东方小姐,他们如此称呼她。   自德军占林巴黎已经半年,这里的人们仿佛已经习惯了路边的万字旗以及闸口巡逻的德国兵,谁来当政都一样,税,从来不会少收一法郎。   黄昏借来地狱之火,烧毁了半壁天空。雅克街三十六号,建于路易王朝的楼宇突然间摇摇欲坠。老街的平静被不速之客打碎,一扇扇封闭的门窗后面,连空气都沉闷得让人窒息。   “伊莎贝拉,这太可怕了。”刚进门,布朗热太太就在惊呼,“我要搬家,搬去乡下,玛丽祖母留下的农舍一定还在。上帝啊我不能再住下去,与魔鬼为邻。”   素素听得一头雾水,继而望向在餐桌对面正低头喝茶的布朗热教授,教授的抬头纹层层叠叠,刀刻一般。他放下银色小勺,慢条斯理地说道:“冷静,冷静亲爱的。我们暂时还不能搬走,巴黎舍不得布朗热太太。”   “回来的时候既没有看到宪兵,也没有任何党卫军的影子,布朗热太太,应该没什么要紧。”素素脱下围巾和大衣,挂在玄关衣架上。丽娜从厨房端出热茶,给她添上一杯。顺带朝她使了使眼色,十分无奈。   “是可怜的邦尼特家,中午来了一队德国人,要征用邦尼特家的屋子。上帝啊,他们要干什么,建碉堡还是秘密指挥处?可怜的邦尼特太太无家可归,要搬去跟贝特街的小房子忍受杀不死的虱子臭虫,还有穷人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臭味。”   素素慢慢抿一口热茶,安慰说:“放心吧,雅克街上什么也没有,德国人不会建任何军事设施。”   布朗热教授带着圆圆老花镜,只顾看他的报纸。   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素素不得已,留在客厅忍受布朗热太太无聊又乏味的独角戏。   座钟指向夜晚十一点,因为宵禁,这条街很早就已经清空,这个时候出现的汽车马达声便显得尤为突兀。素素没能忍住好奇,偷偷掀起窗帘往下看。   路灯将雪地晕得发黄,两排房屋之间的街道、敞开的透着光的门、停在路边的褐色轿车,定格的画面就如同一张旧书页,讲述着久远且哀伤的故事。   副官打开车门,视野之下,一双黑色的军靴落地。   继而是德军军帽,他下车时伸手扶了扶帽沿,透着不与身份相符的紧张。   谁也没能察觉,今夜第一片雪花落在他头顶,很快湮没下去,融化在帽顶呢料中。   车门下露出一道弓起的、紧绷的背脊,他动作很快,站直后比副官还要高出半个头,在门前定了定,如同一棵劲松立在雪地里。   路灯下,棕绿色少校武装服比往常更多一分深沉,领间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昭示着军人荣耀。   从二楼望下去,他的脸被军帽遮了一大半,她只能看见他弯起的嘴角,勾动了风和雪,乍然间大雪纷飞,纯白圣洁的精灵降临人间,穿越撒哈拉沙漠的干冽,途径西伯利亚高原的狂风,最终落在沉睡中的巴黎,泯灭于静静的塞纳河。   他立在灯下,似乎要抬头向上看,吓得素素等不及缩回来,再把浅蓝色窗帘盖得严严实实。   雪越下越大,壁炉的温暖在向门外的流浪人招手。他取下黑色皮手套,对屋子里战战兢兢抱成一团的人说:“晚上好,我是海因茨·冯·马肯森。”   邦尼特一家很快离开雅克街。   小邦尼特的房间与素素的并肩,两间房都有侧窗对开,素素弹琴时小邦尼特会在窗户边歪着脑袋认真听,比任何时候都要听话。   素素背靠墙壁,向上帝祈祷,噩梦千万不要成真。   双手捂住胸口,一直等到急速乱跳的心脏回归平静,她在疯长的好奇心驱使下,再一次掀开窗帘。   对面的窗户明亮,台灯孤独地撑住层层下坠的黑暗。   镶嵌着帝国徽章的军帽掉落在腰腹间,少校先生疲惫地靠着椅背,修长的双腿伸向核桃木大书桌,军靴几乎要踏到向街开的窗台上。他微微仰着脸,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一半落在光里,一半掉进黑暗,挂着奖章的领口散开,标准化的八粒银扣解开四颗,衣襟被揉皱,露出内里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衫,再多加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不见帝国军人的铁血奋进,反而像巴黎街头游手好闲的小青年,随地捡一根烟头,颓废到底。   他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灰蓝色的烟圈慢慢腾腾上升,再慢腾腾散去,最终在暖黄色光圈外消失不见。   突然间他转过脸,看向窗户后面逐渐失去警觉的素素。   就像野兽猎捕黄羊,他抓住了——一只脆弱可怜的小白兔。   她的呼吸猛然一窒,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领口,从窗边逃开。   心脏猛烈跳动,她清楚地了解,那一瞬间她陷进一双浅浅的幽兰的眼睛里,那是闪耀着黄金的康斯坦茨湖,令无数旅人湮没在突如其来的邂逅中。   仁慈的上帝,这是最坏的结局。   他看着她,看一扇紧闭的窗,看一处漆黑的房间。   他低下头,无声地笑着。之后自觉无趣,摁灭了香烟,收起交叠的双腿,转过身望向敞开的衣柜。   柜门挡住了光,里面孤零零挂着一只带血的吊带袜,细腻的纤维之间似乎还存留着主人的体温。   慢慢地,在他的想象里,陌生的房间也充满了熟悉的香味。   “你用什么香水?”他一直在懊悔,竟然因为体温的急速下降而忘了问。   【“特别补充”:海因茨其实是盟军“间谍”】    Chapter02(三修)      礼拜二,天气晴。鸽子听从哨音飞向空旷的市政厅广场。天空蔚蓝,白云是来自埃及的长绒棉,大朵大朵地开在多瑙河一样忧郁的底板上。   九点有一堂欧洲建筑史,素素必须在天亮前出门。她换上暗灰格子大衣,戴上羊皮手套,匆匆下楼。   咚咚咚,喑哑的吟唱,是木梯子不舍得老去的挣扎。   她在玄关处撞上布朗热家的小儿子安东尼,他带着棕色贝雷帽,两只脚刚刚从闷了两天的皮鞋里挣脱出来。抬起头看见素素略显憔悴的脸孔,咧嘴一笑,“早上好,伊莎贝拉。”   安东尼个子不高,时刻微笑的脸上镶嵌着一双碧绿深邃的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绿宝石瞳仁上遮遮掩掩,就像浓雾弥漫的河川,让人更加想要一探究竟。   “早上好,安东尼。”   “亲爱的伊莎贝拉,你看上去似乎不大好,难道是因为我的不告而别?老天,我保证,下次消失前一定在你桌上留一封长信。”   他挥舞着手里的《白帽徽》与《路易丝·米歇尔自传》,笑的比冬天的太阳更灿烂。然而,你知道的,法国北部的阳光始终是差强人意。“亲爱的伊莎贝拉,这本书送你,你该认识认识这位蒙马特尔的红色姑娘,她和你一样伟大。”   “多谢你,布朗热同志。不过我劝你赶紧把书藏起来,如果布朗热太太发现你居然在德国人眼皮底下闹革命,我们的晚餐可都要泡汤了。”素素认为,如果“亚历山大”来到巴黎,一定会与眼前穿着体面西装的社会党人成为亲密战友,毕竟他们都是“颠覆”“毁灭”与“清洗”的狂热爱好者。“我还要去上课,希望你能在早餐前为自己的突然消失编好理由。”   安东尼摘下帽子冲她行礼,“下午见,神秘的东方小姐。”   他快活得就像一只吃饱的鸽子,挺着肚皮在市政厅广场前巡逻视察,仿佛他们才是这座城市、乃至于这个国家的希望和主宰。   “保持忍耐,安东尼。”   十一月的巴黎可真是冷,战时清洁工躲回乡下,街道上的积雪很久都没人扫。路上空寂无人,喊一声早上好仿佛都带回音。素素拎着皮包在雪地里跺了跺脚,认命地低下头,迎着风往教堂方向走。   感谢上帝,布朗热教授的屋子离学院步行可达。   叮叮当当,电车开过路口,车上只有一大早赶去市政厅上班的行政人员,都在捧着爱情小说低头看。噢,六月过后,巴黎不谈政治。   素素就要走到街口,昨夜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从三十八号往前开,马达声渐渐扩大,离素素越来越近。   她希望它像斯图卡一样快速飞过,或者她立刻狂奔拐向宽阔的圣日尔曼大道。   不,她得忍耐,她不能像个逃犯一样暴露在枪口下。   不过是三五秒时间,对于在积雪中蹒跚的素素而言,仿佛渡过三五个小时,或者更长。   她深深地后悔着,昨夜翻来覆去向上帝忏悔、祷告,然而无济于事。魔鬼在身后追逐,她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也许会沉没在塞纳河底,也许死于党卫军的折磨,恐惧令她颤抖,她握紧了大衣领口,喉咙也被寒风吹得疼痛。   没有任何预兆,联合大众牌轿车在突然放慢速度,几乎是在跟随时间拉长的节奏,带着山中老猎人的志在必得,与他的小猎物保持着相同的速度。   用不着回头,她能察觉到他的眼神,那双燃烧着幽兰火焰的眼睛,正透过车窗玻璃锁定她。   这是十一月十日,礼拜二上午八点二十分的雅克街,禽鸟在屋顶觅食,野猫翻出嗖臭的垃圾桶,主妇系上围裙把培根煎熟,喝咖啡的体面先生小声抱怨德国人的“咖啡新政”,集市上的小商人已经开门迎客——可怜的、勤劳的犹太人。   而素素快要不能呼吸。   她被禁锢在枷锁中,每一步都扯动着沉重镣铐。她是雅克街的死刑犯,走出街口就要被监督执行。   她恨自己,且不断地深深地后悔着。   他在车后座,右侧靠窗位置。汉斯对于突然降速的命令感到莫名其妙,偷偷从后视镜里窥看,少校先生微微侧着身体,嘴角的笑容一时有,一时无,没人能猜得中他的心思。就像你无法相信一个贵族少爷会时时刻刻冲在最前线,成为一个狂热的不能停止的战争疯子。   十字路口的热闹近在眼前,一辆电车叮叮乱响,汽车终究与黑色头发的少女擦身而过。   “加速。”   “什么?”   “九点的会议,如果你不想被邓尼茨宰了的话。”   是谁下令像乌龟一样爬过雅克街?汉斯有点儿懊恼,猛踩油门,跟在电车后头拐进圣日尔曼大道。   “早上好,伊莎贝拉。”他用德语轻声说。   会议在市政厅大楼三楼议事厅召开,上楼时经过对称摆放的名人雕塑。法兰西曾经的骄傲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普鲁士人占领巴黎,猎杀高卢鸡。   就在1871年初,普法战争持续焦灼,抗议向普鲁士人投降计划的民众与政府冲突,左翼分子烧毁了整栋大楼。   法兰西与普鲁士的恩怨情仇,完美地终结在1940年6月22日。   “海因茨,路德上校在征询你的意见。”   他在一群老兵的争论不休下发了会儿呆,一连两周的作战训练让他精疲力竭,还要抽空关注第五区抵抗分子的抓捕行动,是时候去宽容所逍遥一回。   可怕,汉斯又要说,宽容所不适合高贵的少校先生。   他在战壕里浑身长满虱子的时候,可跟高贵两个字沾不上边。   “好的邓尼茨上校,我认为西线驻防非常好,值得为此庆祝一番。”一旦战争结束,男人的软弱随即引发女人的噩梦。德军虽然军纪严明,但总不好把士兵管得太死,总之战后驻防期间,时不时有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发生,但这是弱者理应付出的代价,他不明白有什么可争执。   邓尼茨冰冷的脸终于有了片刻松缓,他的性格就像是阿尔卑斯山山上终年不化的坚冰,实在难以对付。   “‘海狮’正在英吉利海峡作战,第16、18集团军、第四装甲集团军全体东线集结,作为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将领,你们就是用烂酒鬼和强奸犯来回应伟大元首的号召?”不用想,回回在会议上讨人厌的,一定是党卫队区队长德洛斯奇。这个残忍的殚尽竭力的杀人狂、帝国绞肉机正准备在巴黎实行新一轮的抓捕。哦,可怜的犹太杂种。海因茨看着德洛斯奇瘦得内凹的腮帮子,为那帮贪婪的吸血鬼哀悼。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十只装“非那斯”香烟,拨开他的子弹打火机,正准备点烟。   邓尼茨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他含在嘴里的香烟动了动,懊恼而又颓丧地摘下来,连同香烟盒与打火机一道摔在桌上。   卡尔尤斯,那个醉生梦死的酒鬼,猛地站起来与德洛斯奇叫板,“难道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浴血奋战,假期还要一刻不停的操练,因为一杯酒、一次失态就遭到处决,把法国的博内瓦白葡萄酒和巴黎女郎都留给党卫军吗?”   原来侮辱少女仅仅只是一次酒后失态。   他的烟瘾犯了,颀长的手指无聊地转着烟盒,战争结束的日子就是如此乏味。他需要酒精、性和枪械…………哦,可恶的邓尼茨,总是老婆子一样爱管闲事。   会议在卡尔尤斯与德洛斯奇的争吵中结束,如果不是奥托拦着,卡尔尤斯几乎就要冲上去用拳头教训这个极端惹人厌的党卫军头头。   他敢打赌,如果给卡尔尤斯一瓶酒一柄枪,他一定会立刻朝着德洛斯奇的脑袋扣动扳机。   会议正式结束,大门打开,士官一个个往外走。他在的内心在欢呼,终于可以喘口气,在走廊拐角抽一根土耳其“非纳斯”。   他弯腰低头,在太阳王路易十四的画像下吞云吐雾。面前是幽蓝的烟雾,背后是市政厅金光闪闪的装潢,少校英俊的脸孔与周遭的高贵典雅融杂在一起,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嘿,原来你躲在这儿。”奥托从背后拍他肩膀,勾住他,“躲在走廊抽烟有什么意思?晚上我们去喝酒。”   “无聊。”   “别挑剔海因茨,这跟在波兰比起来简直是天堂。”奥托搭着他的肩,几乎是半拖着往外走,“别听德洛斯奇那个讨厌鬼胡说,休假当然要尽情狂欢,先去吃‘闷烧公鸡’,再去俱乐部打牌,你没听说吗?巴黎的姑娘仰慕德国军官,就连卡尔尤斯都能艳遇不断。”   “巴黎女郎?”   “没错,巴黎女郎。你看……”他们并肩走出市政厅大楼,走在冬天软弱无力的太阳底下,“美好的法国,美好的巴黎。”   “我需要波尔多红酒和干邑白兰地。”海因茨夹着香烟的手抬起来,提了提帽檐,浑身上下像一块烧着的碳,满是烟味儿。   “她沿着明亮的海湾   闪烁着银色光辉的   海   在雨中   瞬息万变   夏日苍穹   白色的羊群与纯洁的天使   海是美丽的牧羊女   无穷无尽   看哪   池塘边   多么茂盛的芦苇   看哪   这些白色的飞鸟   以及这些生锈的老房子   海   抚慰它们   沿着明亮的海湾   与一首情歌   海   抚慰了我一生的灵魂”   Charles Trenet的嗓音伴着徐徐升腾的烟雾,以及年轻女人或高或低的笑声,唱着巴黎的浪漫与大海的宽广。   奥托叼着香烟,时不时用生硬的法语跟着留声机唱两句,他摇头晃脑,把自己当做香颂艺术家,滑稽的表演将大腿上的漂亮女郎逗笑。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低头看一眼女人颤动的雪白的胸脯,尔后海因茨甩牌,他输得底裤都不剩。   头顶一盏低悬的光亮的灯,直直落向牌桌。四个男人比赛似的抽着烟,牌面上云烟缭绕,再抽下去,过不了多久就要召来火警救援。   副歌收尾,奥托故意抖脚,颠得腿上的火辣女郎咯咯咯地笑。卡尔尤斯与路德望着身旁暧昧挑逗的画面,相视一笑。只有海因茨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到底打不打牌?”   奥托没敢再笑,老实打出一张红桃A。   四个人穿着制式不同,都解开了扣子,随意敞着领口,露出白衬衫。宽容所的暖气片功效太好,海因茨怕热,把军服外套脱了,松松垮垮搭在肩上。两只手臂从衣襟下伸出来,衬衣袖子也被挽到手肘,露出藏在苍白皮肤之下的淡青色血管。   他皱着眉头叼着烟,满脸的不耐烦。   他赢了。   卡尔尤斯的副官走进烟熏火燎的房间,送来一只漂亮铁盒。   “他们在南部搜查一座贵族城堡,公爵与公爵夫人逃到瑞士,酒窖里红酒香槟雪茄什么都有。”卡尔尤斯将盒子打开,露出一整排胖乎乎的排列整齐的雪茄,“来来来,试试看。”   海因茨摁灭了“非那斯”,去接南美雪茄。不小心,烟灰落在玛丽莲淡绿色的裙子上,被冷落了一夜的玛丽莲不高兴地低声抱怨。   他点燃雪茄,深吸一口。转过头把烟气全都吐在玛丽莲脸上,把这个可怜的长发姑娘呛出了眼泪。   他含着雪茄,半眯着眼,露出恶劣的笑。   “别在我面前说法语。”他冷酷地用法语宣告。   “注意风度,少校先生。”卡尔尤斯说。   海因茨抓住腿上的玛丽莲往卡尔尤斯身边一送,甩掉最后一手牌。   他又赢了。   “既然卡尔尤斯喜欢你,小可怜,今晚你属于他。”   奥托开始往外掏钱,“可恶,幸运女神爱上你了,海因茨。”   他皱着眉站直,嘴里还叼着雪茄,低头慢慢把衬衫袖子理好。“你们玩,我得先走。”   “回去多无聊。”   “干什么都比对着你有趣。”   他把手臂伸进棕绿色军装里,手里拎着武装带,随意敲着牌桌,“记得我的‘闷烧公鸡’。”   玛丽莲站在尤卡斯尔身边,捏着她的丝绸长裙,居然有些舍不得,“这么早走?也许还有歌舞可以看。”   海因茨将武装带系在腰上,紧身贴合的外套,让他的身体显得比奥托和卡尔尤斯更加消瘦。他掸了掸烟灰,笑笑说:“可怜的孩子,下次记得换一种香水。”   临走,他朝牌桌上剩下的三人抬手致意,“明天见。”   奥托安慰玛丽莲,“亲爱的,别为此伤心,海因茨那个怪人不喜欢大胸脯。”   他究竟喜欢什么呢?也许只有上帝知道。   他没再抽烟,路上打开车窗吹冷风,把在宽容所沾上的烟酒香水味吹散了一大半,同时也把开车的汉斯吹得咳嗽流鼻涕。   汉斯暗暗发誓,如果明早感冒,一定要学法国人休假罢工。   “到了。”汉斯说。   海因茨如梦初醒,推开车门走进邦尼特家。   壁炉没人生火,少校先生很不高兴。   “应该有个照顾起居的女仆。”他对汉斯说。   “我明天就去雇一个会讲德语的仆人。”   “我只需要兼职人员,不要浪费帝国资源,汉斯先生。”   “兼职?”   “我看隔壁教授家的女仆就很好,非常勤快。”   汉斯结舌,他怀疑少校今夜没能睡在宽容所,正是因为看上了隔壁女仆。热情火辣的宽容所女郎比不上干瘪乏味的女仆,少校先生的品味可真是越来越怪。   海因茨没空去管汉斯的疑问,他走回二楼卧室,把客厅里的留声机搬进来,挑上一张最流行的德语唱片。为自己倒一杯白兰地,照旧坐在椅上,双腿搭着书桌,耐心等自己被烈酒灌醉。   “在军营之前   在大门之前   有着一盏灯   至今依然点着   我们要在那里再见一面   就站在那座灯下   再一次,莉莉玛莲   再一次,莉莉玛莲   再一次,莉莉玛莲”   无比忧伤的莉莉玛莲,娇羞可爱的莉莉玛莲。   他喜欢白兰地,浓烈热情的酒能够烫暖被战争碾压的身体。   隔着两扇窗,这一切就像是个荒诞迷离的梦,在波尔多红酒的醇香里,在巴黎女郎的红裙上,是寒冬最后一朵雪花,也是初秋第一片落叶。他抚摸着,虚幻中一具柔软丰满的身体,他享受着整个法兰西最烈的一杯酒。   他倾倒在光与影交织的暗夜中,忍耐着沉默的,隐忍的渴望。   他举杯,向衣柜里孤独的吊带袜,向雪夜狂乱的脚步,也向伤口,向鲜血,向处女,向伟大而隐秘的情感,向高贵的血,向低贱的种族,“敬你。”    Chapter03(二修)      素素并没有睡着,大脑在兴奋地运转着,不断地向视网膜勾勒联合大众轿车与下车的高个男人。可怕的是,即便存在两扇窗的阻隔,她依然能够清晰地听见留声机里沙哑诱人的女声,绕着云,绕着雾,绕过坚不可摧的马奇诺防线来到巴黎。   再一次,莉莉玛莲。   再一次…………   她强烈怀疑,那些掺杂着豌豆与坚果的咖啡让她的听力产生了奇妙的变异,她甚至能听清少校的低叹,他品酒是喉头攒动的吞咽声。噢,不,那哪是品,根本是猛灌。法兰西最好的酒,都进了纳粹的肚子。   可恶的纳粹,连咖啡都要管制。素素恨恨地捶床,在黑暗与歌声交汇的夜晚,诅咒隔壁无节制的烂酒鬼。   他们破坏一切——她愤愤地想着,雪白的牙齿咬住下唇,微微的疼痛让大脑更加清醒。她的脑子已经明显不受控制,老天,又是一个不眠夜。   烦恼如潮水一般袭来,很快将她湮没,令她窒息。素素带着满身火气掀开被子坐起身,她的丝绒拖鞋鞋头向外整整齐齐摆在床边。她扭开床头灯,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一只丘比特音乐盒。肥胖的丘比特一手持弓一手握箭,站在圆柱形高台上。拧动发条,丘比特开始旋转,他的爱情之箭从窗口转向素素纤细的锁骨,一段简单寡淡的《致爱丽丝》钢琴曲回荡在二楼右转第一间房。滴答滴答,如雨泣,如童声。   就连莉莉玛莲也停止歌唱。   凌晨,莉莉玛莲侧耳去听雪融的声音。   来自涅瓦河畔的八音盒镶嵌着空心高台,圆柱形的底座显得过于高,一如斯拉夫人一贯粗糙的作风。   “可怜的孩子,亚历山大同志难道不怕你从高台上跌下来?”她趴在床上,食指抚摸着丘比特的小肚子,带着一股少女的童真。   然而,在一个寂静的危机四伏的夜里,她迫切地想念着亚历山大同志,她关上灯,在黑暗中想象,今天今夜,他是在涅瓦河畔闲逛,还是在列宁格勒大学感受彼得大帝的宽广胸襟?她想要给他写信,炭火一样急切,恨不能立刻提笔,“亲爱的亚历山大同志,某一个晚归的雪夜,我被魔鬼的外皮蛊惑,干了一件后悔终生的蠢事,也给自己惹出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多想与你一同在列宁格勒,如果你能抛却“革命”与“工人阵线”,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勇敢地接过《露易丝·米歇尔自传》。   可是我连巴黎红色郊区(注:巴黎工人居住区)都不曾踏足,我享受着挥霍不完的美金,我不是你,我是个该死的懦夫。”   她在后悔与懊丧中入睡,在凌晨三点,在莉莉玛莲的歌声里。   但写给亚历山大同志的信,再也没办法寄出去。   海因茨再一次打开了留声机,这一回他把窗户关紧,音量调小。   “我们两人的身影   看来像是合而为一   那是情侣一般的身影   被人看见也无所谓   所有的人看到也是一样   只要我们在那灯下相会   再一次,莉莉玛莲   再一次,莉莉玛莲   再一次,莉莉玛莲”   他彻底醉了,在酒精的袭击下轰然倒塌,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便倒在松软芳香的床上。蚕丝缎面光滑得像少女的皮肤,让人流连忘返,他的美梦不在勃兰登堡门,而在雅克街黑暗的拐角。   带着一张发红的脸,一双朦胧醉眼,我们的少校先生绕过马奇诺防线,突破中部封锁,最终醉倒在巴黎的温柔美梦中,祝他在梦中遇见属于他的莉莉玛莲。   感谢伟大的元首,感谢法兰西,感谢白兰地。   清晨,素素顶着乌青的眼睛下楼,安东尼在餐桌上嘲笑她,“亲爱的伊莎贝拉,是因为我的晚归才让你如此憔悴?”   “我相信布朗热太太比我更希望你留在家里。”   “噢……别难过伊莎贝拉。”他拖长了噢的发音,同时带着痛惜与怜爱,用他绿宝石一样的眼睛讲述最真挚的情话,“你憔悴时也一样美丽,如果失去你,整个芭葛蒂尔玫瑰园都将黯然失色。”   “请把花生酱递给我,谢谢。”   “丽娜,你听见了吗?”   “什么?”丽娜系着干净的白色围裙,非常乐意在早晨忙碌的时间里配合安东尼。   “我又一次心碎的声音。”   “好了安东尼。”布朗热教授从一叠厚报纸前抬起头来,扶了扶眼睛,端起骨瓷杯,“好好善待你的心。”   “好的,父亲。社会党人都有一颗钢铁一般的心脏。”   “别把你的主义和理想带到餐桌上来。”   “不,父亲,我可不能一辈子做一只缩头乌龟。”   “你在伤害你的母亲,你的家庭。”   “父亲,也许我们应当找时间进行一次深刻的谈话,关于理想与革命。”   如豌豆咖啡一样沉闷的早餐时间,充满了空谈政治。素素匆匆出门,在玄关换鞋时祈祷,今天出门不要再遇上隔壁的纳粹。   非常幸运,隔壁的纳粹先生宿醉未醒,还在莉莉玛莲与《致爱丽丝》之间挣扎。   今天安娜依旧没能出现在校区,素素与维奥拉决定在午餐后去往塞纳河左岸的巴黎第七区。安娜的父亲——罗森博格先生在布鲁特街上开着一间裁缝店。安娜就是罗森博格裁缝师的小女儿,她有着一头漂亮的红色卷发,是个温柔美丽的法国姑娘。   天气晴朗,塞纳河如同一条蓝色衣带穿过繁华喧嚣的巴黎市中心。素素与维奥拉相携在一起,慢慢走在高大挺拔的梧桐树下。   “如果是装满黄金的秋天该多好,我与神秘的东方小姐走在梧桐大道下,一边是露天咖啡馆,一边是湛蓝的塞纳河,多么浪漫。”   “别忘了还有来回巡逻的宪兵以及虎视眈眈的德国纳粹。”   “伊莎贝拉,你可真不是个浪漫的姑娘。”维奥拉回过头来,她的口红太艳,使她深刻迷人的五官都变得黯然。   “中国人喜欢实际,罗曼蒂克不适合我。”   素素望向安静流淌的塞纳河,河水美丽着她的美丽。素素却突然感到刻骨的孤独,无论社会如何变化,无论选举时工人阵线是否上台,无论马奇诺防线是否挡得住德国人,塞纳河从不改变,也从不了解。就像她,始终是局外人。   “素素——”维奥拉突然转过脸来面对她,带着奇怪的口音喊她的中文名字,不同以往地郑重,“总有一天你会遇到那个改变你的人,东方小姐,他带给你的冲击、浪漫、爱情,是你永远也无法想象的。”   素素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虚弱的笑,“好的隆曼小姐,我拭目以待。”   “我嫉妒他,那位‘恰好’先生。”   “什么?”   “因为你非常美丽。”维奥拉重复说着,“你非常美丽,伊莎贝拉。”   素素羞涩地笑了笑,“感谢您的赞美,隆曼……先生。”   风中传来女士们欢快的笑,这快乐如此纯粹、干净,好比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把污浊不堪的第七区洗刷得晶莹透亮。   很快,她们走到十字路口。右侧奥赛博物馆已被纳粹党卫军包围,他们穿着笔挺的党卫军军服,手臂上挂着万字袖标,无数张年轻的面孔结合起来只剩一张刽子手的脸。   维奥拉的脚步明显加快,几乎是拖着素素往前走,“这群贪婪的德国猪,整个巴黎,不,整个法国都要被他们搬空。”   素素想起博物馆二层的博纳尔风景画,感到十分惋惜。   从此它就成了柏林的私人藏品,美好的艺术不能展示于人,无不是一种遗憾。   她呵上一口气,面前全是白色的雾,依然冷。   一九四零年末的布鲁特街萧条冷清,罗森博格裁缝店就在街道中段,经营了二十年的裁缝店在这个寂静的冬天显露出不该属于它的缄默。   玻璃橱窗被白色油漆画上六芒星,维奥拉气愤地扯着大衣袖子去擦,“可恶的德国猪,可恶的纳粹,该死的,该死的阿道夫希特勒。”   “你必须冷静,维奥拉。”素素回过头去,看街口背着长枪巡逻的德国兵,警觉地拉住维奥拉,“别给安娜惹麻烦。”   叮铃铃,玻璃门被从里向外推开,门沿撞得风铃一阵乱响。   安娜穿着当下最时新的薄呢子掐腰连衣裙,裙摆像一柄撑开的伞,忧郁的脸孔再看见她俩时才露出微笑,“快进来,外面可冷了。”   她拉卡门,将素素与维奥拉迎进店里。   “我得去告诉艾伯特,伊莎贝拉来了,他终于挑好布料,就等你来量尺寸。”   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她们与安娜的父母打过招呼,坐在内侧的小屋子里说话。   安娜的母亲,罗森伯格女士是一位高大的雅利安妇女,热情地为她们端上热奶茶,“慢慢聊,姑娘们。”   “非常感谢,罗森伯格太太,我和伊莎贝拉都非常想念您的热奶茶与香草蛋糕。”   留下她们三人时,维奥拉在桌上握紧了安娜的手,“听着安娜,你得去上学,别怕外面那群恶心的德国猪。上大学的机会是你努力得来的,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们在向美国大使馆申请签证。”   “上帝啊……”   素素问:“已经决定了吗?”   安娜的脸上透出背井离家的痛苦,但仍旧坚定地说:“决定了,只要有签证,我们立刻上船。”   “可是……”维奥拉难过得低头哭泣。   安娜反握住她的手,“别难过,维奥拉,我们会再见的,等战争结束那天。”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战争结束那一天,法国已经支离破碎,整个欧洲都成了德国人的后院。”她接过素素递来的手帕,捂住嘴伤心抽泣。   背上的情绪感染着每一个人,安娜也忍不住落泪。只剩素素一个人维持冷静,“别说丧气话,只要活着就一定会相见,我相信,绝对坚信。”   “是的,要相信。维奥拉,一切都会好起来。”   维奥拉也停止哭泣,三个姑娘的手交叠在一起,紧紧握住。   这个时候,苦难还蒙着面纱,人们还对未来抱有希望。这希望是如此弥足珍贵,就像大饥荒时的黑面包,虽然难以下咽,但却比金币稀有。   “下午好,姑娘们,你们在聊什么?”   穿着西装马甲的小个子艾伯特从二楼下来,肩膀上还搭着量衣尺,深棕色短发似乎刚刚打理过,湿漉漉带着水珠。   维奥拉收起眼泪,偷偷看素素一眼,露出一种好奇的、探究的神情。   可惜东方小姐依旧不为所动,她微抬下颌,像一只泰晤士河上漫游的白天鹅。   “艾伯特,快过来艾伯特,伊莎贝拉特意来看望我。”   “就只有伊莎贝拉吗?”维奥拉不满地撇了撇嘴,漂亮姑娘天生拥有特权,连生气都如此娇俏迷人。   艾伯特慢慢走过来,攥着满手心的汗,“嗨,伊莎贝拉。”   好不容易把眼光从素素身上挪开,终于发现维奥拉,“很荣幸见到你,维奥拉。”   “下午好,艾伯特。伊莎贝拉的晚礼服做好了吗?”   “终于等到了从南印度洋运来的丝绸,伊莎贝拉,你介意去楼上量一量尺寸吗?你知道的,旗袍需要非常贴合,而我还从没有尝试过,也许我需要更多数据,我是说……也许……”艾伯特的眼睛越垂越低,最后竟然看着桌子一脚同素素说话。   “快去吧伊莎贝拉,我等你。”   素素无奈,脱掉大衣,起身跟着艾伯特上楼。在楼梯间回头,维奥拉正撑着下巴冲她扎眼,祝她好运。   艾伯特的工作室设在阁楼,低矮狭窄,以至于只有他自己能够顺畅地活动。斜侧面拓开一扇天窗,冬天的阳光懒懒照在木头底板上,让人只剩下一个念头——躺上床睡一场美好而漫长的午觉。   素素脱得只剩下一条墨绿色贴身连衣裙,极其窄小,贴合皮肤,在阁楼的阳光里勾勒出女人凹凸玲珑的线条,婀娜如同蜿蜒远去的塞纳河。   迷人的,吐露着芳香。   艾伯特抹一把脸,告诫自己必须冷静,必须成为一个专业的裁缝,一位制衣艺术家。   他蹲在地上,握住卷尺,双手环过素素纤细平坦的腰腹,好的,非常好,二十三英寸——一个让所有男人顶礼膜拜的数字。   吵闹的争执打断了午后属于小裁缝的浪漫,很快,吵闹转为摔打。艾伯特站起身,皱着眉头嘀咕着,“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正要去开门,小木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算不上高大的党卫军闯进来,冲着素素与艾伯特,露出恶心的鄙夷的笑。   奥托欠海因茨一顿饭,今天到了清账的时候。   他们吃着法兰西传统“焖烧公鸡”,喝着白葡萄酒,欣赏塞纳河风光。   “‘闷烧公鸡’根本不是公鸡,因为公鸡太难腌制,又为了表现出别具一格的法国风味,这道菜通常用的都是母鸡。”奥托解释。   “狡猾又刁钻的法国人。”卡尔尤斯能够随意总结出每一个民族的特点,当然,除了日耳曼人,其余都用贬义词。   海因茨对这些没兴趣,他只想喝酒。   老天,自从来了巴黎,他就快变成烂酒鬼,除了莉莉玛莲,什么也不能解救他。   “那群垃圾党卫军,又在闹事。巴黎都快就要被他们变成又臭又脏的集中营。”奥托指向对街吵闹的裁缝铺,一个矮个子犹太裁缝被扔出来,穿着时髦的巴黎姑娘在拉扯穿党卫军制服的年轻小伙,还有被推倒在柜台上的黑头发女人,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贴身连衣裙。   这场面可真不好看,周围不少法国人在摇头不屑。   他猜得出来,法国老爷在心中唾弃肮脏无理的德国佬。   “德洛斯奇的垃圾们……”卡尔尤斯不大高兴,但也没打算去阻止。   居然是海因茨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走到对面去。   奥托立刻跟上,他对海因茨的一切反常举动都赶到异常兴奋。   愤怒的党卫军青年一面骂着“犹太猪”,一面抬起长枪要用枪托去砸艾伯特的脑袋。突然间,简直是措不及防,他被人提住后颈塞进裁缝铺。   就像一只被人踢来踢去的烂皮球。   还在与素素推搡的青年人立正行礼,“长官好。”   维奥拉也冲进屋子里,冲着青年人狠狠吐上一口唾沫。   海因茨回头关上玻璃门,把狼狈的艾伯特关在裁缝铺外头。   他低着头掏出烟来,这回带的是火柴,食指与中指夹着香烟滤嘴缓慢地敲着火柴盒,“哪来的?”   三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党卫军列队报数,“第十四加利亚西武装师,希尔盖·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   “第十四师加利亚西武装师,雅科夫·伊里奇·乌里扬诺夫。”   “第十四师加利亚西武装师,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祖布科夫。”   三个人的德语发音都十分拗口,带着浓重的俄语腔调。   叮叮咚咚风铃声再次响起,身后传来卡尔尤斯的嘲笑声,“噢,低贱的犹太猪、吃大米的日本小矮子,还有斯拉夫杂种,都在犹太人的裁缝铺里聚齐了,奥托,你说得对,在巴黎,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这声音太刺耳,素素在卡尔尤斯说到日本人时握紧了拳头,她娇小瘦弱的身体紧紧绷着,像一只随时要咬人的兔子。   他知道她听得懂德语。   他终于点着了香烟,含在嘴里,然而他挚爱的土耳其“非那斯”在东方小玫瑰面前突然变得寡淡无味。   “不是的,长官。我们并不是斯拉夫人,我们是德裔雅利安人,响应元首号召加入党卫军。”   “看看,这就是国防军的好处,帝国的法律保持了国防军的纯洁。决不让任何一个斯拉夫杂种混进来,尤其是罪恶的强、奸犯。”对于党卫军,卡尔尤斯一贯毫不留情。   海因茨呼出一口烟气,看着素素慢慢说:“你们的德洛斯奇长官正在抓捕不规矩的士兵,你们几位顶风作案,败坏军纪,应该立即枪决。”   “不,不是的少校先生,我们在阻止犹太杂种和黄皮猪交配,这太可怕了长官,党卫军不允许在巴黎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玫瑰在燃烧,他超乎寻常地、的开心,在她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发现燃烧的火焰,这火焰令她突然间鲜活起来,几乎照亮了整个第七区。   安娜找来素素的大衣,重新披在她身上。她被深灰色呢大衣深深掩盖,玫瑰的光彩突然间消散。   海因茨深吸一口香烟,心中弥漫着淡淡的失望。    Chapter04(一修)      事情陷入僵局,卡尔尤斯单手揣兜等着看好戏,奥托对性感泼辣的维奥拉更加感兴趣。海因茨皱着眉抽烟,左手拎着军帽,头顶柔顺的金发服帖地贴着头皮,有一点过长,他该去理发,在圣伯纳街转角,意大利人的理发店精益求精,必将令他成为第六装甲师最英俊的男人。   “希尔盖?”   “是……是的长官!”   “把枪放下,跟我来。”   “是,是的,这就来。”可怜的党卫军青年,一头雾水地卸下枪,对于这位高大傲慢的少校先生,他由衷地感到恐惧。   海因茨顺带捎上素素,“这位……这位来自亚洲的小姐,我想您不介意跟我上楼,以便进一步了解案情。不必惊慌——”他稍稍侧过脸,看着满脸焦急的维奥拉,用流利的法语说,“作为一位绅士,我绝不会让美丽的女士受委屈,以我的姓氏保证,马肯森,海因茨·冯·马肯森。”   说完向左侧退后半步,左腿并右腿,让刷得通亮的黑色军靴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接着弯下腰,持帽的手向前引领,作出一个礼让的姿势,“请吧,东方小姐。”   没有给素素任何机会拒绝。   更没有人敢,外表的谦卑有礼正好展示着骨子里的傲慢自大,就连维奥拉也选择退后,缄默。   素素跟着他,右侧是与她争执拉扯过的党卫军希尔盖,三人脚步沉重,在各种不同的目光注视下走上阁楼。   一进门,希尔盖立刻开口指证,“就在这个房间,长官。犹太人与这个黄皮婊子就在这里脱光了衣服滚在一起。”   希尔盖带着东欧口音的德语节奏混论,素素好几个音都没听懂,也因此避开那些刺耳的羞辱词。   海因茨自始至终保持神情不变,根本就是一块浮冰,与他的长官邓尼茨毫无区别。他抬手向阳光落下的地方指了指,示意希尔盖,“过去,跪下。”   “长……长官……”希尔盖浅金色的眉毛和瞳孔在眼光下变得几乎透明,他充满了恐惧,迟迟不肯弯曲膝盖。   犹豫等来更加粗暴的对待,海因茨的军靴毫不留情的踢向希尔盖膝盖弯,迫使他扑向地面,跪倒在素素面前。   他叼着烟,把了把金色短发,再把军帽带上,顺带拉了拉衣摆,让自己显得精神些。   “这个斯拉夫杂种对你做了什么?东方小姐。”他用德语问。   素素右手扶在左手手臂上,固执地拒绝回答,“对不起先生,我听不懂,请您像刚才一样用法语跟我说话。”   “非常好。”这句依然是德语,但他显然有点生气,出于对女士或者别的什么,他把这股气恼压在心底。   他将香烟夹在指间,随即呼出一口浓烈的土耳其烟雾,带着地中海的蓝,穆斯林的虔诚,还有令人心驰神往的尼古丁。少校额上两撇修长的眉毛舒展开,然而他的笑容表露出内心的轻蔑,或者可以说,他在巴黎,在整个法国,不需要掩饰任何情绪。   从腰间武装带上掏出瓦尔特半PPK自动手枪,握把上带有纳粹鹰标志,那是将军才配拥有的荣誉。枪膛已经上满六发勃朗宁SR弹,随时预备击穿敌人胸腔。   可怜的希尔盖已经开始痛苦地祷告求饶,背诵东正教圣塞拉芬.萨罗夫斯基颂词:主啊,洁净我罪人,并怜悯我。主啊,你创造了我,也求你怜悯我。我的罪孽擢发难数,求你怜悯我。君宰啊,我们敬拜祢的十字架,我们颂扬祢的圣复活。主啊,若我在此日以言以行获罪于你,请因你的仁慈怜悯我这罪人。   究竟谁是天使,谁是恶魔,谁又是受难的耶稣。   海因茨慢慢走到她身后,强迫她握住瓦尔特手枪,再握住她冰冷细嫩的右手,抬起枪,指向口中念念有词的希尔盖。   他颀长笔挺的身体就在她背后,国防军制服摩擦着她的很灰色呢子大衣,银色袖标贴紧她的沉香木手钏,宽阔的手掌盖住她的,也替她稳住千金重的半自动手枪。   保险已经打开,她不能控制地颤抖着,握不住手枪,扣扳机更没有可能。   “我的家乡有一句谚语,WiederGruss,soderDank,意思是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就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跟着我,扣动扳机,杀了他。”他歪嘴笑,托起她的手,把枪口对准希尔盖长着一层浅金色绒毛的额头。   绝望聚集在希尔盖浑浊的双眼,向上帝祈祷的声音越来越大,从默念到怒吼,紧紧跟随海因茨扣动扳机的食指,“天上的君王,护慰者,真理之灵,无所不在,充盈万有者,圣善的宝藏,赋予生命者:求你降临并居住在我们体内,洗净我们的一切污秽,圣善者啊,拯救我们的灵魂!”   “不……请不要这样……”   “什么?”   “先生,长官先生请放下枪,这原本是小事,没有必要因此枪决一个青年。”   “你确定?”   “是的,我确定。”她点头承认,眼泪随着身体的动作往下坠,划过她雪白细腻的皮肤,令她显出病态的苍白。   “好吧,既然你愿意原谅一个企图侮辱女士的斯拉夫杂种。”他收起抢,低头在手里摆弄一会儿,看了看握把上的帝国之鹰,随即兴趣缺缺地塞进枪套。   再抬头看见素素双手环住自己,哭得满脸泪。   多么软弱且善心泛滥的生物,愚蠢、不自量力。海因茨再一次感到巨大的失望,是他在改变,还是她?亦或是那根本是一场梦,一场虚幻的海市蜃楼?   这一瞬间,愤怒如同地中海涨潮时的浪涛,狠狠拍向阿斯凯特得莱斯绝壁。他得找个地方发泄,极其紧迫,极其渴望。他的目光转向希尔盖,几乎不带任何犹豫,他扔掉了香烟,抓起希尔盖的领口将他甩向墙壁,开始了狂风骤雨一般的击打。   少校先生的收尾方式尤为特别,他拖起奄奄一息的希尔盖,扔垃圾一样把他塞进侧开的窗户里,乒乒乓乓,楼下的垃圾与烂菜叶子迎接了党卫军先生。   海因茨站在原地调整呼吸,慢慢令自己冷静。再给自己点一支烟,深吸一口,可惜尼古丁没能让他冷静。他烦躁地摘下军帽,梳理自己略长的头发,再把军帽戴好扶正。从犹太人的花瓶里抽出一朵紫罗兰塑料花献给女士,“第三帝国的领土上请尽量远离犹太猪。再见,东方小姐。”   素素没有说再见,在她二十一年的生命中,头一次亲眼目睹杀人、暴力,海因茨把这些肮脏血腥的情景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痛恨他,这个披着人皮的纳粹魔鬼。   海因茨下楼时微微弓着背,沮丧的情绪侵扰着他,令他无法绷直背。   奥托跟他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非那斯是他的救命灵药,他甚至想去找军医要点吗啡,让他再在大白天里做一次梦。   该死的,他的莉莉玛莲就像肥皂泡沫一样粉碎。   “嘿,海因茨,你打算去哪儿?”奥托好不容易追上他。   “哪儿也不去,我得回雅克街。”   “又回那?”   “是的,不然你以为我还有哪里可以去?找邓尼茨汇报吗?”   “可是那几个党卫军怎么办?”奥托最希望天下太平,不不不,军中太平。   海因茨随手在垃圾桶上掐灭了香烟,吐出最后一口烟气,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放心吧,德洛斯奇只会感激我,选择把那个该死的斯拉夫杂种扔出窗外,而不是押送到他面前,让他颜面尽失。”   他冲奥托摆摆手,转眼消失在繁华如梦的巴黎街头。   他独自开车回第五区。   鳞次栉比的商铺、高大壮美的教堂、黄昏时提早点亮的街灯、绅士们的黑色公文包与淑女的鲜红高跟鞋所有所有属于巴黎的一切都跟随汽车马达迅速后退,他眼前是熟悉得令人厌倦的雅克街,以及更加令人厌倦的邦尼特家。   天知道他才住进来几天,简直像个迟迟不肯回家的浪子。   推开门,火焰在壁炉里跳着悲伤的圆舞曲。看来汉斯的效率不错,兼职女佣已经走马上任。   对面的窗户一片漆黑,比邻而居的莉莉玛莲没能回来。   她在干什么?一定是抱着犹太裁缝哭泣。   哦,可恨的女人,放荡是她们的本性。连低贱的犹太猪都愿意献身,他碰了她哪里?是她藏在墨绿色丝绸下的乳房,还是纤细的腰肢?   他展开右手,作出在钢琴琴键上跨键的动作。莉莉玛莲的腰有多细?刚才他偷偷目测过,好像只比他的手指跨度多一点点。   这个可恶的、放荡的……那两个字他及时收住,可恨,是愤怒让他失去风度。   他厌弃着自己,厌弃着巴黎的一切,气恼地重重躺在床上,摊开身体,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没多久他再次坐起来,想到了要紧事,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乱转,转了三圈,终于想起来要去开衣柜,拉开柜门,被鲜血浸染过的丝袜如往常一样挂在原处,而柜门反面的穿衣镜倒映出一位落寞狼狈的少校先生——浅金色的头发凌乱,有一缕还搭在额前,一天之间他仿佛长出了满脸胡渣,如同街头乞讨的流浪汉。   他不再等待,一把抓住丝袜,进攻冲锋一般冲下楼跑到壁炉旁,却看着燃烧的火焰发愣,就像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抬高手作势要把丝袜扔进火堆——   然而没能得逞。   他选择懊丧地随便找了个抽屉把丝袜塞进去,眼不见为净。   他得离开巴黎,离开雅克街,越快越好。    Chapter05      为了证明即便待在纸醉金迷的巴黎,少校先生也一样具有强大的执行力,海因茨在第二天就向邓尼茨提出申请,当天下午驱车离开巴黎。   他是个孤独的旅行家,带着他的笔记本、机器人牌相机,还有一双忧郁的蓝眼睛,骏马一般穿梭在深夜的丛林里。   无人的乡村道路与装满秘密的梧桐树在夜风中快速后退,远方传来泥土的芬芳,噢,这一切,淳朴的干净的一切原来是真实存在。他由衷地迷恋着这种感觉,做一个孤独的、纯粹的、为理想而生的艺术家。   赫尔曼在兰斯城堡酒店接待了他,两位先生享用着全法国最好的香槟,在战争间隙互诉衷肠。   “我说海因茨,你在巴黎待得好好地,突然来兰斯干什么?”   “来看望我的好伙计赫尔曼·沃尔里希以及我的亲密战友103装甲营。”   “这理由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那么……换一个,我来参观路易十三的加冕之地,也需明天你该带我去圣母大教堂见识见识。”   “别说笑话海因茨,我带你去酒馆打扑克还差不多。”   两个人都喝到微醺,领口散开,双腿交叠着搭在大理石茶几上,赫尔曼作为第六集团军中最年轻的营长,出了名的英俊多情,但他酒后脸红,双眼发直,这就显得有点儿傻了。   赫尔曼打了个酒嗝,“可恶,103上下都在嫉妒你,为什么101能驻扎在巴黎市郊,我们就得窝在兰斯这种乡下地方。”   “知足吧赫尔曼,想想戈尔在南部吃香肠,至少兰斯有享用不尽的香槟酒。”   “真想去巴黎……”赫尔曼仰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天花板,在沙发上软成了一滩烂泥。   “巴黎?”海因茨发出嘲讽的笑,右手伸进左侧内袋里掏上好半天,好不容易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扔给对面的赫尔曼。   “这是什么?”   “第六集团军军部统一印发的巴黎地图,标记出了巴黎最好的酒馆和宽容所。”   赫尔曼举着地图大笑,“噢,上帝啊,多美美妙的巴黎。”   海因茨却皱着眉,充满了愤怒,“可恶的巴黎。”   “咱们得好好干一杯,海因茨,为巴黎天堂。”赫尔曼高举酒杯,乐不可支。   “为巴黎地狱。”   “哦,海因茨,别像个幽怨的小妇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让巴黎见鬼去吧!   临近圣诞,大雪遮盖了整个城市的繁华——报告,这是还没来得及去见鬼的巴黎。   隔壁小邦尼特卧室的灯很长时间没有亮过,素素也很久没再听见留声机里性感妖媚的莉莉玛莲。   也许他被军部调走,也许是换防,也许准备下一次侵略,恶魔去了哪儿,或许只有上帝知道。   素素非常庆幸,今后都不必担心在雅克街撞上心怀不轨的纳粹军官。   圣诞前夕,素素依约到达罗森伯格裁缝店,去找艾伯特取礼服。说真的,如果不是维奥拉盛情邀约,素素宁可窝在二楼卧室,听布朗热太太抱怨天上地下的一切,也绝不去参加学校举办的庆祝舞会。   她并非交际动物,这一点她非常明确。   丁零当啷,裁缝铺门前的风铃在寒风中唱着清脆的歌,无意中成为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声欢笑。   “下午好,伊莎贝拉。”   “下午好,安娜。”期末的建筑学论文让她精疲力竭,她时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选错专业,她应该凭着那么点可怜的天分去学语言,或许能做个翻译官跟随顾先生环游世界。   安娜端来热烫的红茶,但这一次没能再有香草蛋糕,骨瓷碟上替换成薄片面包华丽登场。粮食供给不足,整个法国北部都在受苦,巴黎也不能例外。   “你看起来可不大好,伊莎贝拉,出了什么事吗?”   “到了该写论文的时候,难免会这样,我已经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星期,要不是维奥拉提醒,我早忘记要来取礼服。”   听见学校的事,安娜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落寞,虽然巴黎当局并没有像波兰政府一样颁布一系列限制和仇视犹太人的法令,但大家都知道,街道上风声鹤唳,ss党卫军迟早要动手。   与魔鬼为邻,终将被魔鬼吞噬。   在艾伯特躲藏在阁楼收拾自己的空档期,素素轻轻揉着太阳穴问安娜,“签证怎么样了?有回应了吗?”   安娜看一眼柜台边低头忙碌的罗森伯格先生,对素素摇了摇头。   “我想我们不必走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糟糕。”罗森伯格先生抬起头,摘下眼镜,抖了抖半成品连衣裙,“也许我们可以坚持下去,毕竟巴黎不像华沙,巴黎非常宽容。”   安娜拍了拍素素的手背,“前几天警察队长来向我们道歉,保证那天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伊莎贝拉,也许我们不用去美国,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巴黎,未来会更好的,德国人不敢在巴黎乱来,这里不是华沙。”   素素对罗森伯格一家人的盲目自信感到非常无奈,直到安娜说:“要拿到美国人的签证非常难,你知道的,我们算不上富豪,前面还有无数有钱人在排队,希望渺茫…………”   毕竟罗森伯格一家在巴黎已经生活了三十年,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背井离乡。素素点点头,安慰安娜,“我希望圣诞过后你能再回学校,没有你,我实在孤独。”   “好的,不过我相信建筑系的绅士们绝不会让东方小姐感到孤独。”   “如果需要帮助,安娜,请一定告知我。”   “好的,热心肠的小姐,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下午好,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艾伯特换上灰色格子西装,黑色的短发梳得油光发亮,左手揣在兜里,眼睛看着素素的手腕,神情紧张。   “好了艾伯特,别再耽搁。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伊莎贝拉穿上裙子的样子。”安娜雀跃地拉着素素上楼。   “是旗袍——”艾伯特咬着舌头纠正她,但他自己的发音超乎寻常的可怕,“Qipao——”   素素在阁楼里换上旗袍,安娜眼中闪过惊艳,直呼“太棒了,美妙极了。伊莎贝拉,没人能拒绝你的美丽,再保守的伯爵先生也会为你赞叹。”   而小裁缝,哦,不,艺术家艾伯特耸拉着双肩发愁,“也许应该再在腰上收一点儿,腰下再打个褶。”   “行了艾伯特,你想让素素一整晚都不吃不喝吗?”   素素望向镜中倒影,忽然间有些茫然,她好像变了,又仿佛始终一个样——一个固执又盲目的战士。   兰斯的夜空星星密布,巨大的天幕盖在美丽的兰斯小城上,庇佑着城里平凡生活的人们。   然而赫尔曼却在抱怨着这样的宁静,他在城堡酒店的贵宾房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凯歌孀妇香槟。小城市没有繁华奢靡的宽容所,他们只好主动招揽愿意为第三帝国献身的漂亮姑娘。   贵宾房里娱乐设施一应俱全,浴缸里装满了男人的下流话与姑娘们咯咯的笑声。   103装甲营的法国大派对正在进行中,有人围着桌子打扑克,有人揽着姑娘调情,更多的人追着酒精乱跌乱撞。唯一相同的是都抽着烟,把整间屋子熏得蓝汪汪的。   海因茨懒洋洋靠着椅背,修长笔直的腿架在一张空置的牌桌上,军装扣子只剩腰上两三颗还紧扣着,其余早都在他烦躁的情绪下被扯散。眼下他正无聊地抽着烟,仰头对着天花板,抽一口,吐一口眼圈。   赫尔曼看不下去,拎一只半空的酒瓶,半个身子挂在金发姑娘肩上,晃晃悠悠走过来,“我说,海因茨少校,你一个人待着干什么呢?”   海因茨继续抽他的烟,不说话。   赫尔曼红着脸,一开口酒气熏天,“瞧瞧,快瞧瞧,咱们英俊多情的少校先生居然像个失恋的可怜虫。”   这下海因茨终于有了反应,换成转过脸,把烟圈吐到赫尔曼脸上。   赫尔曼摇着头嘲笑他,“噢噢噢,可怜的海因茨,你在巴黎经历了什么?你真该对着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你的蓝眼睛里装满了思念,连我都要为你而伤心。”   海因茨抢过他手里的酒瓶,丢开香烟,仰头猛灌。   赫尔曼推开金发姑娘,突然间大叫起来,“好,喝酒,敬第三帝国的勇士们,敬伟大的元首,敬——”   海因茨突然间站到桌面上,他太高了,脑袋几乎顶着天花板,他像勃兰登堡门前狂热的“教徒”一般向天空举杯,接着赫尔曼的话说下去,“敬伟大的巴黎,敬法兰西,敬莉莉玛莲!”   铁匠出身但异常勇猛的突击队中尉抬高手行礼,帽子歪着盖住半张脸,醉醺醺歪着肩膀,“嗨,希特勒!”   周围士官们哄堂大笑,姑娘们在男人怀里花枝乱颤。你得明白,这时间不会太长,你得抓紧时间醉生梦死。   赫尔曼吼着巴伐利亚乡村民谣,几乎是抱着海因茨说:“听着兄弟,你得回去。巴黎是个好地方,我们得在巴黎最好的酒馆里给你过生日。”   “嗝——”赫尔曼咯噔一下,继续说,“别让我浪费圣诞假期,我可不想好不容易等来的假期却陪你耗在兰斯这种乡下地方。我得去巴黎,噢,梦中的巴黎。”   可是海因茨喜欢兰斯,在兰斯他不必彻夜失眠。但也许巴黎正在发生变化,也许莉莉玛莲昏了头要嫁给犹太裁缝,不不不,绝不可能,他得亲手枪毙了他。    Chapter06      临近圣诞,即便是在纳粹阴云笼罩下的巴黎市区,也被主妇的手装扮出节庆的欢乐。   布朗热太太挥舞着木勺子大声说:“去他的德国佬,什么也不能阻止圣诞大餐。亲爱的,今年圣诞就算只有面包和豌豆咖啡,咱们也要尽情欢乐。”   她特意叮嘱在玄关处换鞋的素素,“伊莎贝拉,你得做个漂亮姑娘应该做的事,去跳舞,去认识新的男孩子们,别顾忌时间,我会让安东尼去接你。”   “妈妈——”安东尼喝着红茶抱怨,“也许让我带伊莎贝拉出门更合适。”   “你?”布朗热太太转过身来,非常轻蔑,“带她认识你那些伟大而平穷的工友们吗?”   素素出门时,布朗热太太与安东尼还在吵嘴,挂着铃铛与杉树树叶的窗户透出碗碟碰撞的声音,积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她换上一双新皮鞋,仿佛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她再一次爱上巴黎,爱她拐角处的热闹,爱她繁华时的壮美,更爱她坚韧不屈的灵魂,但或许,这份爱从未消散,始终埋藏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热爱生活,包括生活面具下的痛苦与磨难。   但她唯独不爱建筑史,这堂课越来越沉闷无聊,带着毛线帽的教授先生在下课时才给出今天第一抹微笑,“圣诞快乐,孩子们。”   多么幸运,她在教授眼里,还可以贪恋一个孩子的奇妙身份。   当天的课程结束后,她揣着六十法郎,独自搭车去往民国驻法大使馆,落车后往小巷走一段距离,很快找到华兴中餐馆。微微发胖的老板娘操着上海口音,热情地招呼她,“张小姐,这个号头过了阿好?德国宁来了,生意才伐好做了。侬要吃点撒?清蒸黄鱼要来一条伐?”   “刘先生了了伐?”   “了该额老早就丫了角落头等了。”老板娘往角落一指,指向一个梳油头,西装笔挺的青年男子。他也正好看向素素,朝她点头微笑,招呼她过去。   “老板娘,我就想吃西红柿炒鸡蛋,多放糖。”素素在青年人对面落座,没像从前那样犒劳自己。“下午好,文良。”   “你也好,你看起来很快乐。”计文良说。   “战乱年代,咱们都得试着向前看。”她看着空无一物的餐桌,额外提议,“也许我们该再点一份鱼香茄子。”   “点一份可以,但是不能再说‘多放糖’,你们江浙人吃饭太可怕,用糖和醋画出省界。”计文良叫来老板,点菜之余催他们动作快。   素素打趣说:“不用催,我们江浙人出了名的勤快。”   计文良没接茬儿,端着温热的铁观音慢慢品。   上菜之前,他问素素,“为什么自称姓张?”   “张是大姓。”   他点点头,没在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叠信,递给她。“这是上个月寄来使馆的信,通信艰难,路上折腾了两三个月,另有五百法郎及八百美金电汇到付,你记得去取。”   素素接过来,略有诧异,“怎么这么多?”   红黄兼备的西红柿炒鸡蛋热腾腾上桌,计文良洗干净筷子分给素素,“现在欧洲的局势也不大好,先生怕断了通讯,万一联系不上,你身边有钱比什么都顶用。”   素素随即从皮包里掏出一只信封,“这里面是六十法郎,拜托文良兄转交给刘先生。”   计文良有些无奈,“你何必省吃俭用补贴这些布尔什维克信徒?”   素素十分平静,没有任何争辩的欲望,仅仅只是陈述事实,“这是最后一笔,刘先生决定回国抗日,这是船票钱。”   “你总是那么固执。”   她甜甜一笑,“多谢文良兄。”   回程的时候太阳正靠着圣母院休息,很快就要在钟声中陷落。叮叮当当的电车走过圣日耳曼大道,闸口的两个德国兵手挽着手跳舞,长枪在他们肩上抖动,暗灰色的军服染上落日的红。他们唱着庆祝胜利的歌,向电车上的每一个人招手。   一位穿枣红色大衣的太太捂住女儿的眼睛,告诫她,“别看,外面是一群把麋鹿鼻子当甜点的野蛮人。”   “可是……妈妈……”小女孩儿的声音如同圣诞铃铛一样清亮,“爷爷的餐桌上也有红鼻子小鹿。”   素素照旧在雅克街下车,老远就看见安东尼戴着贝雷帽把自行车骑得飞快,经过她身边时还故意连按好几声车铃,笑嘻嘻冲着她喊,“赶快回家,你的布尔什维克情人来信啦!”   真是热闹的一天,她回到雅克街三十六号,遥远东方的来信就搁在她的钢琴上,带着伏尔加河的浪涛以及雪原与寒风的痕迹。   她坐在床沿,先拆开家信。信中寥寥几笔,乃长兄代笔,父亲口述。简要交待,他们已经离开上海,飞抵重庆。家中一切尚好,无需挂念。另叔父有所托,希望她能劝说斯年离开列宁格勒,从欧洲出发辗转去华盛顿投奔舅舅一家。   素素无奈叹息,认为这是不可能完成之任务。   远东的信附上照片一张,信纸展开来,称呼依旧。   叶夫根尼娅同志:   近来可好?听说建筑史课程让你很苦恼,我思来想去,除了嘱咐你多听、多看、多背没有别的办法。   另,由于我在党校表现优异,获得组织肯定。特准许我到红军军营中锻炼,我在这里非常快乐,认识了很多军人兄弟,以及我一生的挚友,政委托洛夫斯基同志。   对我而言,列宁格勒充满魔力。我不会离开,坚决不会。希望你一切顺利,叶夫根尼娅。同时为祖国祈祷,抗战必胜!   亚历山大   一九四零年十月二十三日夜   抗战必胜……她翻过信纸,在无人的房间,默默重复。   手掌大小的合影,一群穿着红军军装的年青人对着镜头大笑,亚历山大还在照片背后写明了每一个人的名字。他的俄语字写得非常漂亮,以至于素素认为她应当再一次拾起俄语书,继续学习。   由于当地抓捕共产党的行动在今年十月过后沉寂下来,苏联与德国往来紧密,素素认为暂时不必把信都烧毁,她把信件依次叠好,所在梳妆台抽屉里。   窗外最后一道光消失,白色的鸽子扑腾翅膀,落在窗台上等她招待。   可是亲爱的,整个巴黎都在挨饿呀。   兰斯有一家远近驰名的中餐馆,老板改良了菜式,更换餐具,把它经营成西欧人期待中的异国餐厅。吃腻了牛排鹅肝的军官们换个地方消遣,赫尔曼认为中国菜太咸,海因茨更是嗤之以鼻,却在临走找老板的儿子学了两句中文。   当晚回到城堡酒店,毫无疑问地,一对烂兄烂弟再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一个睡床,一个睡地,连制服都没来得及脱。   满身酒气的赫尔曼问他,“嘿,你说,我们还能开得动坦克吗?”   “我认为我们还能再战巴黎。”   “说得对,海因茨。”赫尔曼突然一下翻腾起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找鞋穿,“我得去巴黎,去塞纳河上找乐子。”   海因茨又开始抽烟,清晨第一根烟,包含了宿醉的颓废以及对未来的冷漠。   “呵——巴黎……”   舞会举办在圣诞前三天的夜里,维奥拉顺道来布朗热太太家里等,素素在楼上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带上母亲赠她的祖母绿项链。她一贯很少如此张扬,但素面旗袍如果不配首饰,倒显得尤其的不郑重。   繁复奢华的宝石项链在她胸前闪耀,天鹅绒首饰盒里躺着一对水滴形耳坠,晶莹透亮的宝石周围镶嵌着一圈耀眼的钻石。就连维奥拉都在感叹,“伊莎贝拉,你的项链足够买下雅克街。”   而赫尔曼喝酒喝得无聊,要拉上海因茨去宽容所好好轻松一回,没想到海因茨居然拒绝,他有点儿想回雅克街,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最后是奥托想出新花样,提议去法兰西学院参加学生们的圣诞舞会。   赫尔曼嗤之以鼻,“那群无聊又激进的学生?别开玩笑了,我才不去。”他伸长手臂去拍海因茨的肩,“咱们得去宽容所,别让巴黎的姑娘们久等,海因茨。”   奥托对于自己的想法感到由衷地骄傲,他辩解道:“这事各有所好,我喜欢女学生,他们就像清纯可爱的小茉莉,还沾着露水,就算不能碰,看一眼也让人满足。去宽容所里除了脱裤子干事,还能有什么?”   他们俩都在看着海因茨,而他陷在回忆里,像个呆头鹅,“你是说……法兰西学院?”   “是的海因茨,千真万确。”   这天晚上,素素喝了不少香槟,与同班同学汤姆跳了第一支舞。轻快的舞蹈、频繁的旋转令她头晕,她感受到耳根的热度,在一曲终了之后站在香槟塔右侧休息。   毫无预兆地,会场突然间热闹起来,素素听见靴子踢在大理石上的脚步声。她追着声音抬头看,望见二楼走廊出现一群穿着国防军军装的德国人。他们高大冷漠,有着相同的浅金色头发与高鼻梁,就像一群从工厂流水线上下架的产品。   不期然,她遇上他的眼睛,幽兰如一片平静的湖面,是源自雪峰上融化的冰,寒冷无情,又仿佛藏着无数秘辛。   而他呢?对于海因茨,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   他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已然失去理智,她穿着贴身的长裙站在光圈之外,深黑色丝绒旗袍勾勒出她婀娜的身体,银色的水晶蔓过她饱满的胸,走过她平坦的小腹,开出一朵晶莹闪耀的蔷薇花。   钻石是她的眼泪,祖母绿是她背后光辉,她温柔的莹润的黑眼睛看着他,令他的落魄、贫乏以及所有卑微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她是长在他心头的玫瑰,静静开在荒乱浮华的年代。   他仓皇逃亡,仿佛身后又一整个坦克营在追。炮火就落在脚边,他被爆炸震破了耳鸣,他的脑子都被震碎,他得死了,永别,永别我的莉莉玛莲。   奥托问:“他是不是疯了?”   赫尔曼耸耸肩,“谁知道呢?”   奥托最终决定追索疯子海因茨的逃亡路线去给他收尸,拐了两个弯,他走到男洗手间,里面只有一扇门紧锁,他尝试着喊了一声,“嘿,海因茨,是你吗?”   门背后传来男人压抑的克制的喘息,性感得要命。   奥托听了两声,认为海因茨这家伙,如果变成女人,一定是个风靡全欧洲的性感尤物。 Chapter07      她是如此美丽,又是如此残忍,用一颗鲜活跳动的属于他的心脏,镂雕出她的身形、她的光辉战绩。   他的耳朵聋了,他再也听不见刚请与萨克斯的缠绵;他的冰蓝的眼睛蒙上一层灰,像个可怜的瞎子在漆黑的夜里摩挲逃生的路;他失去味觉,香烟、红酒、牛排甚至是鹅肝酱,对于他都失去意义;他彻底臣服,为虚幻梦想里的莉莉玛莲,为茫然现实中的伊莎贝拉,条顿骑士团的利剑败给山间奔走的精灵,不不不,是女巫。她的邪恶魔法夺走他的心脏,他抚摸胸膛,感受不到任何熟悉的节奏。   它已经不属于自己,那么,它将属于谁?   原来这就是爱情,令你成为傻瓜,也成为英雄;令你胆怯,也令你勇敢;令你置身绝境也有杀出重围的勇气。   他仰头看着房顶浅棕色瓷砖,拉长的脖颈突出了滚动的喉结,他的叹息沙哑低沉,如同楼下大厅中被拉动的大提琴,描绘出少女对于男人的所有想象。   他决定整理好长裤拉开门,告诉奥托他躲在厕所这么长时间是因为便秘。但是奥托这个不懂得看人眼色的家伙一定会说,上帝啊,海因茨你开什么玩笑,有谁便秘还跑这么快的?   来吧,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嘲笑。   门开了,却没看见奥托这混蛋。米色瓷砖地板上只留下一根烟蒂,怎么回事?奥托什么时候搞到的美国烟,怎么都不给我来一根?没义气的混蛋。   他一边咒骂着奥托,一边慢慢走到洗手台前,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好受点。最起码,不那么懊丧。   哗啦啦水声嘈杂,明亮的镜子照出面色微红的少校先生。“没喝酒怎么就醉了?该死的我该不会是染上什么精神错乱的绝症。”他咕哝一句,擦干了手指上的水滴,扶了扶帽子转身走了出去。   节奏明快的舞曲就像马赛海边的热浪朝他迎面扑来,这事是真的,千真万确,我们醉生梦死的少校先生竟然不习惯交谊舞和漂亮脸蛋。   他的步伐从刻意为之的稳健变成混乱焦躁,他着急地在舞池中寻找穿黑裙的莉莉玛莲,就连巴黎女郎抛过来的媚眼儿都没时间回应。这可不像他,想当初坦克开进巴黎之前,他打定主意要玩个够本,比在波兰在爱沙尼亚更疯狂。谁晓得居然连莉莉玛莲的小手都没碰过,偷偷看一眼就已经经历了失恋再恋弥足深陷的滔天巨浪。   可怕的是她毫不察觉,在她眼里,他一定是个可怜的得了妄想症的疯子。   没找到她,海因茨又独自伤心了一会儿,直到奥托来拍他肩膀。   “嘿,海因茨,你是不是中了吉普赛人的巫术?居然跑到舞会上来跟右手zuoai?”   透着蔚蓝波涛的眼睛变得暗淡,奥托抽着雪茄,说起话来烟雾都喷道他脸上,他有点儿茫然,低咒一声,“该死的巴黎——”   “我可怜的兄弟,别把气撒在巴黎身上,是黑衣女巫带走了你的魂魄,可惜,女巫已经走了,连一支舞的时间都不肯留给你。”奥托耸了耸肩,眼睛里显露出对海因茨的怜悯。   “走了?”   “也许我在骗你——”   海因茨立刻就要开车去追,奥托追他两步拉住他说:“听着兄弟,别跟低贱种族走得太近,别忘了帝国的神父会要求你提供雅利安种族证明。”   然而他根本没来得及听,赫尔曼问奥托,“他究竟怎么了?”   奥托叼着雪茄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根本还没轮到神父发问,小黄皮猪已经被党卫军枪毙。”   素素只跟维奥拉打了个招呼就披上大衣走出宴会厅。好好的圣诞舞会居然掺和进来了德国人,维奥拉断定必然是学生会长贝尔纳,那个出了名的投机分子干的。然而她们除了诅咒毫无办法,维奥拉还在留恋舞会的热闹以及在男人堆里被奉承的快乐。   素素踮起脚亲吻她额头,“圣诞快乐亲爱的。”   她走得毫不犹豫。   但到了外面,十二月底的天气毫无疑问地冷,北极冰原的风往返多次企图掀开她大衣边角,钻进她的骨头里。   圣诞歌从灯光明亮的窗口流到街上,她紧握衣襟,低头赶路,领口的枣红色羊绒围巾让她显得更加苍白。   一个不注意,一辆白色太托拉呼啸着拐过圣日耳曼大道冲进雅克街,就在她跟前横车摆渡,一段尖锐的刹车声之后,素素透过玻璃车床看见一道几乎完美的侧影。   他一定是种族分子最中意的青年,有着山一样挺拔的鼻梁,海洋一般蔚蓝璀璨的眼,他的金发是阿波罗的复制品,他唇单薄却充满魅力,远远看着就能猜中,这双唇尝起来一定带着兰斯香槟的芬芳,波尔多红酒的醇厚,是无尚臻品。   然而他不动,她也维持在原地静默的姿态。   路灯撒播金光,把雪地染成遍布金币的天堂。汽车发动机熄灭,也被圣诞的寒冷冻得直打哆嗦。   终于,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他像是下定决心,尤其用力地拉上手刹打开车门,弯腰下车。   素素又听见靴底碾压积雪的咯吱声,隐约勾起消散的记忆。他终于鼓足勇气站得笔直,带着一种少校检阅士兵的严肃神情看着她。   请原谅,他突然间对面部肌肉失去控制,他也在担心会用一张训斥下属的脸孔吓跑她。但万幸的是,她比他想象中更镇静,自始至终除了黑宝石一样的瞳孔有着收缩或放大,再没有其他动作。   真可恶,连一个早上好的微笑都没有。   “你好,上一次忘了介绍,我叫海因茨·冯·马肯森。”他几乎是咬着舌头,务必要令这几个字词发音准确,最好带着普鲁士的古音,容克贵族的腔调,让她提高重视,是的,必须提高重视,她不能总像看那些整天乱抓人的宪兵一样看待他,这对他不公平。但她还是没反应,这多少令他失望,为了避免尴尬,最后几个字他装作低下头脱手套,仍旧十分郑重地说完。   皮手套脱了个干净,冷风亲吻着一双修长匀称的手。对面还是没声响,他开始不耐烦,暗地里骂,这都是什么鬼名堂,平时手套的暗扣没见这么好用,关键时刻居然一扯就掉。好歹拖延十五秒,让我们慢条斯理等她说话。   没办法,他将一双手套夹在腋下,抬起头来面对她。   “晚上好,别害怕,我只是想要当面感谢你。”   上帝啊,她站在雪里,月光在她身后没落,窗台传出的音符是她头顶发饰,雪是燃烧的火令他灼热焦躁,很快要被烧成灰烬。   她静静站在雪里,不言不语,已足够拨乱他的心。   他极力地安奈着,克制着。   素素漆黑的眼瞳对上他的,这一回她非常勇敢,没有哪怕一秒钟的逃避。   “你想听到什么?马肯森少校。”   天啊,她在叫他的姓,他的持续三百年带脑袋上盖土的姓氏在她的嗓音下居然如此动听。但他更乐意听她喊他海因茨,或者其他的,比如说亲爱的、小蜜糖之类。   不,他得克制,一定要克制。   “也许是晚上好,也许……圣诞快乐也说不定。”他愚蠢地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居然顺着她的话说。   “您提醒过我,在德国人的地盘别跟犹太人走得太近。那么,我也提醒您,第三帝国的少校先生,您该离其他种族远一点儿。”素素垂下眼睑,路灯下,睫毛投出格外细长的影,她的眼前多出两只扑腾的小蝴蝶,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   “你在讽刺我?”   “您误会了,我再重复一遍,我只是好心提醒。”   她扯紧了大衣,已经在雪地里冻得发抖,小腿肚忍不住颤,她的身体迫切地想要回到封闭的有暖气的小房间里。   她低下头,继续自己的路,企图从他横停在路中间的豪华轿车前面绕过去,也同时绕过雅克街新落成的“大卫雕像”。   “Gute Nacht。”简直是鬼使神差,她听见自己用德语跟他说晚安,舌头的动作比大脑快,甚至来不及阻止。   她的声音很低,但他每一个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德语就像那天晚上说的一样好,30个字母在她的喉咙里被赋予崭新生命,它们都是天神的使者,围在他四周用夜莺的嗓音歌唱。   他胸膛里熄灭的火,突然间攒起来,燃烧出熊熊火光。   “伊莎贝拉……”   德语的伊莎贝拉又有不同,她装作没听懂,就要从他身边绕过。   他急得后退,一个不小心后背撞在车头上,狼狈急了。   “别否认,我知道你的名字,伊莎贝拉,这非常美妙。”   她终于停住,就在他身前一步,仰头望着被撞后不得不扶着车顶忍痛的他,仿佛是在等他说话。   而他变得笨拙,以往信口就来的甜蜜情话,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此刻磕磕巴巴就像个小结巴,天,连自己都开始厌恶他自己。   “我……我只是想说,你非常美丽,非常非常…………”非常什么?臭狗屎!说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忽然间灵光一闪,“gongbaojiding……”   他有点儿不确定。   但她笑了——   这一刻,风停在路口,月亮不忍打扰,唯有路灯在旁,鉴证这一切,这奇迹如何发生。   他震在当场,面无表情或是痴痴呆呆,毫无疑问的,他跟个傻瓜没有区别。   口干舌燥,头晕目眩。他仿佛看见一朵花开的瞬间,听见花瓣砰砰砰舒展开的声音,这美丽无可比拟,从华沙到柏林,从布拉格到巴黎,没有什么能比得过她的笑,她的嘴唇,她的一切一切。   然而这一瞬间太过短暂,他的莉莉玛莲吝啬给予。   但她显然放下戒备,显露出春天的河川一般的温柔,“谁教你说的?”   他随即得意起来,等不及说第二句,用以剖白他对她淬不及防但毫无保留的迷恋,“yuxiangqiezi!”   她再也没能忍住,她的笑容足以融化整个巴黎的雪。   他错了,她不是女巫,她是上帝派往人间的天使,他非常确信。   忽然间隔壁收音机的音量变大,电台也在预先庆祝圣诞。   “Vive le vent, vive le vent   Vive le vent d'hiver   Qui s'en va sifflant, soufflant   Dans les grands sapins verts...   Oh ! Vive le temps, vive le temps   Vive le temps d'hiver   Boule de neige et jour de l'an   Et bonne année grand-mère...   Joyeux, joyeux No·l   Aux mille bougies   Quand chantent vers le ciel   Les cloches de la nuit,   Oh ! Vive le vent, vive le vent   Vive le vent d'hiver   Qui rapporte aux vieux enfants   Leurs souvenirs d'hier...”   一切温柔而美好,美好得让人看不见天边阴云。   Chapter08      甚至忘了发生过什么,甚至听得见蝴蝶耳语。   她来时来,她走时走,无法预料,无法挽留,只有月光和风有幸瞻仰。   她的笑是流星,怦然撞破黑夜。圣诞的欢歌围绕着他,编织战争间隙的壮美梦想。   他的想象正在随歌声放大,一幅图向四面无限拓展,时间从维度变为长度,他看见她穿婚纱的美丽,目睹她在敞篷车里回头的明媚,还有数不清的画作——一张张定格的画面如同肥皂泡沫往上升,但遗憾的是在太阳出来之前已经一个接一个当了逃兵。   她收起笑容,结束了他的幻想。   “无论如何,请您离我远一些。跟您走得太近,即是只是问好都会给我带来麻烦。另外,真诚地祝您圣诞快乐,少校先生。”   她是如此无情,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的示爱,他学了二十分钟才能在不让舌头失去知觉的情况下用中文说“我爱你”,而她居然在嘲笑他之后命令他理她远一点。   什么真诚地祝我圣诞快乐,都是骗人的鬼话,魔鬼的心肠天使的脸蛋,上帝啊,她竟然敢践踏他的心。   他气愤、痛心疾首,但没胆量伸手去摸腰间配枪。   他是面对漫长马奇诺防线的孤兵,除了望洋兴叹,竟然毫无办法。   “那么,再一次祝您晚安,少校先生。”她低下头,绕过他,毫不留情。   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只顾着绷住脸,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然他一定会拉住她纤细的小手臂把她推在车门上狠狠吻她,对,他得惩罚她,非这么办不可,都怪她撕裂了他的心。   这个可恶的、刽子手一样残忍的中国女人…………   她很快拐进布朗热家,雅克街又只剩下他一个,在人人围炉度圣诞的美好时刻,靠着和他一样孤独的太托拉轿车慢慢地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可恶,什么味道都没有。   可恶可恶可恶,她带走了他对于香烟的依赖。   但或许,真该试试美国人的骆驼牌香烟,也许美国人的尼古丁能帮他戒掉对莉莉玛莲的思念。   谁知道呢?   窗口又飘出圣诞歌:   Boule de neige et jour de l'an   Et bonne année grand-mère !   Vive le vent d'hiver !   圣诞快乐,铃儿响,铃儿他妈的一直响。   他烦躁地抛弃了抽到一半的香烟,捏了个扎实的雪球往二楼窗户上砸。   一头枯黄卷发的主妇推开门,“谁!”   海因茨戴上军帽,并腿直立,向满脸怒气的太太敬军礼,在积雪未清的雅克街上对视三秒钟。他从容不迫地拉开车门,发动汽车,驶离事发地点。   很久很久之后,才听见关窗声,太太用法语骂,“该死的无聊的德国佬!”   海因茨回到雅克街三十八号,邦尼特家的壁炉里火焰燃烧,烧暖了一整幢房子。他走回二楼卧室,走到他与莉莉玛莲最近的地方——一扇窗,紧闭的窗,一只手臂的距离,他的萌芽中的爱情就被埋葬在两栋楼之间的花圃中,藏在泥土下的虫正在啃食他的心,直到——   直到对面传来钢琴声,如春风摇曳的晚上,如沾满露水的清晨,如每一个街道向晚的黄昏,如每一个睡眼惺忪的午后。温柔得像一阵甜蜜的风,将他带回柏林,带回故乡温暖的怀抱。远离战争,远离变质的海因茨,远离令人疯狂的一切。   《帕克尼尼主题狂想曲》,每一个按键都是温柔抚慰,他似乎在打开的窗户后面,被紧紧拥抱,即便寒风瑟瑟,即便深夜寂寥。   他在她的琴声中欢喜,也在她的琴声中落泪。   让我们都回到故乡,回到我支离破碎战火纷飞的家,拥抱原野中远望大火哭泣的妈妈。   我的莉莉玛莲,你是否也在动摇?   Bitte,bleib hier,Lili Marleen.   素素的琴声收尾,她坐在钢琴前长长叹息。她的钢琴技艺算不上好,从来没有哪一次谈得像今天这样美妙,她几乎忘乎所以,几乎把自己都抛弃。   都怪他,可恶的纳粹刽子手。   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怒气,素素关上钢琴盖。   忽然间她对借住隔壁的“罪恶根源”萌生好奇,这没办法解释,有的时候,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毫无道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窥测些什么,她像一名卑劣的小偷,一个可耻的偷窥者,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从缝隙中寻找一些缥缈虚无的东西。   她被逮个正着。   这个笨贼根本忘了逃亡,她瞠目结舌,她茫然无措,她毫无意外的陷进那双幽蓝如海的眼睛里。   他是如此英俊,如此多情,是废墟上的花,是汪洋下的诗词,是静默的山原,是低吟的夜露,是海,是云,是一切美好的化身。   半开的窗,冷风命令窗帘轻抚她的脸。   他对她招手,微笑,他的眼里还有昨夜下过的雨。   “Guten Abend.”(晚上好)   似初见,亦如重逢。   她随即微笑,此时此刻,再没有比微笑更好的良药,足以治愈他,重塑他。   他在这个笑容里再一次活了过来,他是多么想要越过窗台,冲进她温暖甜蜜的卧室,拥抱她,狂吻她。   让寒夜撕碎我,让春风抚慰我,让我沉默,让我欢呼,让我为你匍匐、倾倒、醉生梦死。   她还是关上了窗,她还是低下了头。   但这都无关紧要,是的,他想要的已经足够,作为无所不知的贵族少爷,他知道亚洲人素来内敛,也许她已经陷入爱河,但她不会说,她和巴黎大街上热情洋溢的姑娘们不一样,不不不,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转回身,对着落地镜看着自己,得意洋洋。   不一会儿摆出邀人跳舞的架势,当然,没有人会拒绝马肯森先生,他牵起了幻象中的莉莉玛莲,带着她在舞池中旋转,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所有人,无一例外地都向他们投来羡慕眼光。当然,他必须自己哼着《维也纳的黄昏》踩节拍,转圈,再转圈。他回到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开怀大笑。   不是他吹牛,他的华尔兹跳得真不赖。   他止不住上扬的嘴角,带着满脑袋想象躺回床上,但,等等,他看见了什么?一个空荡荡的衣柜,什么也没有。   他神经质地跳起来,冲到楼下——   天哪,我的吊带袜,不不不,不是我的。   谁能告诉他,他翻遍了沙发和五斗柜,居然一无所获。难道那天他真的被犹太人气昏了头把吊带袜扔进壁炉里?不可能,他绝不相信,那东西一定被自己藏在随便哪个角落。   但是总不能对着女仆大喊,告诉她务必在天黑之前翻出一只孤单的吊带袜。   他可不想被当成同性恋处决。   噢,上帝啊,为什么总是给他出难题。   Chapter09(一修)      素素狼狈地从窗边逃开,她隔着柔软的丝绒旗袍,感受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跳动着,从山脚攀上山崖的节奏,从悬崖眺望深渊的踌躇。   不能,什么都不能,她颓然无力地躺回床上。静静听窗外落雪,一片两片,噗噗簌簌哼着小调,不知不觉就听了一整夜。   是谁的笔,在冬天的结束春天的开始写一首缠绵诗。   毫无意外的,她在第二天收到来自维奥拉的抱怨,“伊莎贝拉,你怎么能说走就走,把我一个人留在舞会,这太不够朋友。”   “我为我的突然离席感到抱歉,但是,维奥拉,你真的是一个人吗?”她显然心情很好,好到足够在沿河的咖啡厅里调侃女伴。   维奥拉的金发蓬松,眼睛明亮,比电影海报上的女明星更加耀眼。“不过你提早离席也好,自从德国人闯进来之后,舞会就变成阿谀奉承的政治会谈,令每一个人感到恶心。”   素素低头搅拌着上午十点的纯酿咖啡,温温柔柔地笑。让维奥拉也忍不住发出感慨,“我不知道在中国是什么样,但你在我眼里,绝对是一位标准的淑女。”   素素眼睛里带着雪后初晴的明媚,看着她笑,“多谢夸奖,维奥拉女士。”   “你微微一笑的样子,真让人猜不透。”   “那么你呢?”素素抿一口咖啡,“说说舞会上有什么收获?”   “有什么收获?遇到一头叫赫尔曼的德国猪……”   “你们跳舞了?”   “勉强算是。”维奥拉回答得漫不经心,换句话说,更像是故意掩饰。   “看来他一定非常热情,热情到连你都感到疲倦。”   “完全错误,伊莎贝拉。我彻底地感受到德国男人的乏味无聊,他居然在跳舞的时候跟我谈一颗子弹的挑选过程,上帝啊,谁想了解他的千分之一子弹?我建议他找个炮弹场的技术工人长谈。”她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无奈,隔着一张桌的距离,素素都能感受到维奥拉在舞会当天的牢骚。   “我想这位赫尔曼先生一定会再次出现。”   “谁知道呢?别说我了伊莎贝拉,说说你,接下来两周的假期你准备干什么?别告诉我又是在图书馆写论文,你们建筑系的课业怎么从来没有轻松过?”   素素摇了摇头说:“我打算去大使馆帮忙,这个时候他们有非常多的文书工作要做。”   “噢,依然如此。”维奥拉摇了摇头,连带对甜点都失去兴趣。   “好好享受你的假期,维奥拉。”   “没有你,我干什么都没兴趣。”   两位亲密好友肩并肩在塞纳河边漫步,谈论着法兰西学院的新鲜故事以及街头巷尾传颂的逸闻。时间随着步伐慢下来,最后几乎凝固在河底。但再厚重的坚冰最终都被船锚击破,周围响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人们开始不约而同地往西南方向走。路过的同窗好心告知她们,“德国人要在市政厅广场绞死抵抗分子。”   “噢,可恶的德国人,又毁了我的周末。”维奥拉在人潮中忍不住抱怨。   素素拍了拍她手背,提出建议,“要不要绕开市政厅?”   “不。”维奥拉想了想,坚定地摇头,“我要去看看。”她一定要亲眼目睹,亲眼看过才能牢记仇恨,永不泯灭。   这一刻,维奥拉如圣女贞德一般勇敢无畏。   鸽子扑腾翅膀,咕咕地伸长了脖子,从天空投下鸟屎,把屋顶染成青色的白。   有一堆鸟屎落在铁灰色军帽上,一个疯子掏出手枪要往天上射,但他们杀得了谁呢?鸽子可不管党卫军有多么厉害,它的鸟屎才不歧视犹太。   当她们抵达市政厅广场时,绞刑台周边已经围满了人。一个大胖子德国士官穿着黑色军靴在绞刑台上来回逡巡,绞刑架两旁正各自站着两位衣着朴素的青年人。   “他们一定来自红色革命区。”维奥拉如此说,“除了伟大的工人阶级,谁还在继续抵抗?难道指望议院里高谈阔论的老爷们?”   “维奥拉……”   人群拥挤,那头德国肥猪终于开始他的死亡演讲,用一口奇怪的法语说道:“今天,我们要处死三个月前在第七区刺杀德国军官的左翼分子!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反抗伟大的第三帝国的下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如果再发现有人从事秘密行为,哪怕是给游击队一块面包,帮助法共传递一张纸条,通通都要当场枪毙!”   “他简直侮辱了法语。”维奥拉在台下无不愤恨地说着。   在市政厅三楼秘书室,海因茨、奥托、赫尔曼以及尤卡斯尔几位又聚集在一起分享顶级巴西雪茄。海因茨对这种不过肺的东西并没有太大兴趣,他揣着兜站在窗前,脑袋几乎要高过窗顶。   赫尔曼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还不忘调侃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可怜的海因茨,居然差一点死在这几个只会开机床的工人手上。”   “别这么说赫尔曼,也许他已经死了…………”奥托堆着笑,“你知道的,伤口离他的小家伙只差零点零一英尺。”   一群男人读懂了暗示,瞬间开始哄笑起来,他们连连举杯,说着,“Prost!为海因茨可怜的小家伙。”   尤卡斯尔恍然大悟,“难怪他最近都不跟我们去宽容所,要知道,从前他多么积极,就像一头不必吃草的耕牛。”   “哈哈哈哈,现在是‘焖烧公鸡’——”   又是一阵大笑,没完没了。   “行刑——”   两个德国兵分别将两位法国青年送上绞刑架,套上绳索,动作迅速。   维奥拉用手捂住口鼻,遮住巴掌脸,掩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德国人连黑色头罩都不给,就让他们在悬空时的挣扎,面部肌肉的痉挛、眼球的爆裂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前。   已经有不少女人在低头哭泣,维奥拉靠在素素肩上,几乎是整个人瘫软在她身上。   然而绞刑台上的德国士官在开怀大笑,也许反抗者的鲜血令他感到兴奋,他控制不住,即便在青年人已经被绞死之后,他仍然掏出枪,对准他们下垂的头颅,砰砰,一枪一个,令粉红色的脑浆跟随子弹向天空发射,刚才还在台下咒骂的男人立刻住嘴,他们沉默,偌大的市政厅广场只剩一片死寂。   三楼秘书室,赫尔曼与奥托仍旧沉浸在低级笑话里,快乐得不能自拔。海因茨骂了一句“疯子”,正准备从窗边走开,但他居然发现了莉莉玛莲,就在黑白的人群中,她系着一条红色围巾,成为他视野里唯一的颜色。   她正抱着她的法国女友,望向血流满地的绞刑架,目光沉痛。   别傻了,难道他们不该死吗?她应该尽快跟上他的步伐,与他的思想、行动保持一致。做一个高贵种族的仆从者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最先一步就得戒掉对劣等民族的同情。   赫尔曼突然从身后揽住他,一瓶白兰地跟着他绕过来的手臂搭在海因茨胸前,赫尔曼醉醺醺地说着:“也许过完圣诞假期,咱们就不能再这么逍遥下去了。我的兄弟,你得轻松点儿,别总是这么闷闷不乐的。”   海因茨深深吸上一口雪茄,没答话。   赫尔曼拍了拍他的胸膛,继续说:“你怎么这么瘦?你该多吃肉类,比如说香肠……”   尤卡斯尔说:“听着海因茨,就算是为了你受伤的小家伙你也得多吃点……香肠…………”   “哈哈哈,对,香肠……”   奥托说:“我听说过完圣诞咱们也许会被派去卢森堡。”   赫尔曼半挂在海因茨身上,摇摇晃晃地说:“不会的,卢森堡有101装甲营就够了,是不是?我的兄弟。”   海因茨说:“我认为,整个法兰西都只需要101装甲营驻军。”   “噢,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骄傲自负,不过……我喜欢!”他喷着满口酒气凑近海因茨,突然间举起酒瓶,“生日快乐我的兄弟!让我们在去卢森堡之前玩个痛快。”   “生日快乐,祝你的小家伙早日康复。”   “生日快乐,圣诞小子。”   海因茨终于笑了,为了遮掩这点笑意,他还故意压低了帽檐,只露出半张脸,从窗边走到办公桌上坐下,朝他们举杯,“非常感谢,与我并肩作战的混蛋们。”   男人们的笑声,几乎要飘过窗台传到墓地一般寂静的市政厅广场。年青人的血还没流尽,粉白的脑浆无人清理,他们沉默,他们安静,他们各自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仇恨的味道,德国人对法国人,法国人对德国人,恨之入骨。   素素把几乎虚脱的维奥拉接到布朗热太太家里,她们走到二楼卧室,维奥拉瘫坐在小沙发上,浑身无力。丽娜送来一壶热茶,维奥拉喝到熟悉的红茶才慢慢回过神来。   “我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维奥拉依然在哭泣,她今天的所闻所见太过震撼太过真实,血是真的,死亡是真的,残酷的战争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素素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别担心维奥拉,一切都会好起来,上帝不会让德国人永享胜利。”   维奥拉抬起头,用一张布满泪痕的脸孔面对素素,她哭得毫无章法,她几近崩溃,“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能那么冷静,冷静得……就像是冷血。”   她的话非常失礼,但是素素并不生气,相反的,她愈加沉静,她看着维奥拉伤心的眼睛,坚定地说道:“你知道吗?这些事情在我的祖国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不,比这些残酷一千倍一万倍的事情都被日本人施加在我的同胞身上。但是维奥拉,我们并没有投降,从一九三七年开始到现在,是的,你没有听错,我们没有投降,我们始终坚持抵抗,虽然我们——中国非常弱小,但我们——决不投降。”   素素静静地说着,她的语气并没有太多起伏,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她说起她孱弱的故国,没有任何羞耻,有的只是无可言喻的骄傲。   “相信我,只要坚持下去,胜利终将回归正义。”   毫无疑问,她拥有着任何强权也无法比拟的力量。    Chapter10      两周长的圣诞假期里,素素反而比上学时更加忙碌,使馆的文书工作应付起来并不比课业轻松,但好在有计文良带着她,当然,计太太也非常和善。她与计太太两位都是上海人,因此时常聚在一起用上海话说笑,但这会引来计文良严肃认真的批评,为了使馆的团结,他宁愿她俩说法语。   更为了方便,素素有时候就住在使馆生活区,与计太太住同一个房间,计太太人长得秀气,上海菜也做得好,素素几乎有些乐不思归。   海因茨对于素素的失踪毫无办法,他得独守窗台,这滋味实在不好受。期间用六十法郎从犹太人手里买下一架旧钢琴,音色非常好,调音师已经在少校先生的高压下尽其所能,但再完美又能怎么样,他的琴声传不到莉莉玛莲耳朵里。   心如死灰,他对日常训练的懈怠,很快召来邓尼茨的教训,当然,不仅限于他,几乎是整个师团都在挨骂。大家都猜到,等新年到来,肯定又要开战,只是目的地尚不明确,然而,卢森堡与南斯拉夫有什么区别?   但是对于奥托与尤卡斯尔而言,这个区别尤其明显,在卢森堡必须克制,但是在南斯拉夫,任何国际公约和军队章程都不适用于斯拉夫奴隶。   海因茨在深夜回到雅克街之后终于忍不住,指派汉斯,“明天早上八点开车过来。”   汉斯想不起明天有什么重要行程,但是不要紧,他在长官面前只需要点头服从。“好的,少校。”   “早餐时间你问问女仆,隔壁那个黑头发东方姑娘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要搬走。”   咦?   汉斯保持着眼角与眉头的疑惑,等着少校先生指点明路。但他扶了扶帽檐,点点头,“没错,就是这样。”迈出步子,很快关上卧室门。   唉——汉斯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餐时,汉斯一直很紧张,他已经很少从少校口中接受这类听起来不大正常的命令,以至于面对在厨房忙碌的丽娜,他居然有点脸红。   直到海因茨咳嗽两声,他才下定决心,“早上好丽娜,不用,不用站直,请你放松地跟我说话,就是闲聊,闲聊而已。”偷偷看一眼少校先生,他的报纸举过头,遮住一整张脸,但汉斯可以保证,他绝对在竖起耳朵偷听。少校先生对女仆的爱真是无比深沉,连女仆的主人都要打听。   “那个……好像很久没有看到住在隔壁的黑头发姑娘,她不再寄住在布朗热太太家里了吗?”   丽娜显然吃了一惊,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布朗热太太家中寄居的中国姑娘与汉斯联系起来,气氛有了那么三五秒的停顿。海因茨坐在餐桌前面不耐烦地抖了抖报纸,发出哗啦啦的扰人的声音。汉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别担心丽娜,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那么,你能告诉我了吗?”   “是这样的——”丽娜为难地看着汉斯,“伊莎贝拉去了中国使馆……”   “为什么?难道她要回中国?”海因茨的突然出声把丽娜吓得面色惨白,汉斯有点难堪,朝丽娜为难地笑了笑。   丽娜在海因茨的恐吓下回答:“她去使馆帮忙,年底的汇报工作非常忙碌,伊莎贝拉说她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哦,原来是这样。”海因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狼狈地再一次抖开报纸挡住自己,“我的意思是法兰西学院的建筑课程多么可贵,她怎么能半途而废,简直是浪费国家资源。”   而丽娜认为,这位军官不但是恶魔刽子手,还是个爱管闲事的神经质。   1941终于在圣母院的钟声里向人们走来,虽然在战败的阴云下,它显得不那么受人欢迎,但无论如何,至少有一大半的人能保持希望。在被饥饿、高压、枪口包围下的城市,希望比什么都重要。   新年的第三周,素素终于能够歇口气,回归本来的生活轨道。维奥拉烫了一头漂亮时髦的大卷发,配着她红艳饱满的嘴唇,展示出足以颠覆整个巴黎的性感风情。   “亲爱的维奥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简直容光焕发。”   “什么意思?难道我之前很落魄?”雪融的时候,两个姑娘相邀去影院看戏,这是周一的下午,又是一部一九三九年的老片,影院里显然没什么人,空荡荡的一排也坐不了一对情侣。   巨大的荧幕演绎着郝思嘉和白瑞德的爱情,维奥拉评价说:“美国人可真是土老帽儿。”而素素压低了声音复述了一句英文台词,“The cause of living in the past is dyingright in front of us.这句话真是适合现在。”   “至少我们还有电影可以看。”维奥拉反过来安慰她,“虽然是一部美国人的过时老片。”   “说得对,也许该喝酒庆祝。”   素素与维奥拉相视一笑。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看电影的人正在相继离开,最终只剩下她们两个,维奥拉肯定地说:“你看,大家都已经受不了斯嘉丽这个做作的女人。”   而素素如芒在背,但每次回过头,影院后面都只有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有些害怕,仿佛被猎人追踪时的仓皇恐惧。   维奥拉说:“我得去一趟洗手间。”说完也不等她挽留,便把她留在“空无一人”的影院内。素素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隐约多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像鬼。   其实他早就来了,在白瑞德与郝思嘉第一回吵嘴的时候,他可真不明白,这个两撇小胡子的美国人有什么可崇拜的,为什么姑娘们都喜欢他。胡须阻碍接吻,他可以向莉莉玛莲保证,他每天早上都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绝对不让胡渣剐蹭她漂亮的小脸蛋。   从最后一排的位置向前看,荧幕的光投射在她纤细美好的身体上,为她的轮廓描一层银色的边,就像天使,对的,就像天使。他扶住脸,摸着下巴,认真地想。   台词正说到:“先生,你可真不是个君子;小姐,你也不是什么淑女。”素素正处于不安之中,很快,她的不安被彻底的绝望替代。他从最后一排起身,慢慢地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坐到她身边,取代了维奥拉,成为她午后电影的陪伴者。   “午安,正是凑巧,居然在这里相遇。”他在演戏,故作轻松,天知道他有多么思念她,几乎把这些年积攒的对爱情的想象力都花光。   素素显然受到了惊吓,但她仍然克制住自己想逃跑的冲动,她平静地说道:“我不认为这是凑巧,马肯森先生。”   “你可以叫我海因茨,或者……或者别的什么。”比如小可爱,小蜜糖,他绝对不介意。   然而素素根本懒得理他,她对于这类油滑的试探深恶痛绝,“对不起,我还有约,您继续,祝您愉快。”站起来就要走,而他仍保持着正坐的姿态,一双幽深的眼睛看着电影屏幕,他自视甚高,并不打算用直接粗暴的拉扯阻止她,“很遗憾,我的副官已经把门锁死,咱们得好好说话,不然,恐怕我也很难出去。”是的,他选择了迂回曲折并且卑鄙无耻的方式。   “马肯森先生,您究竟想要干什么?”她毫无办法,只能坐会原处,然而怒火令她失去理智,口气也不如之前好。   “唉……你可真是个倔强的姑娘。”   素素闷头生气,一句话也没说。   海因茨突然侧过身,用一张雕塑一般英俊完美的脸孔感谢她视线的垂青,“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但是,伊莎贝拉,你得答应我,控制住你的面部肌肉,别让它们露出快乐的样子。”   素素不理他。   他继续说:“下周三我会离开巴黎……看,你的笑容已经爬上嘴角,亲爱的,别逼我吻你,虽然我很想,非常非常想。”他在重复说非常想的时候眼睛里泛着绿光,像一头饥渴的狼,实在可怕。素素识相地当起木头人。   “我得去卢森堡,接下来或者辗转去南斯拉夫,或者罗马尼亚之类的鬼地方,谁知道呢?但是夏天之前我会回来,我保证。”   “你不必跟我保证,我更希望你说,我会跟你保持距离,吃大米的姑娘。”这回连马肯森先生都没有了。   “你在讽刺我——”   “千真万确,我保证。”素素坚定地回答。   他在空旷的放映厅里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素素皱了皱眉,心里的厌恶却在减淡。   “我想给你写信。”海因茨一本正经地说,“信会寄到雅克街三十八号邦尼特家院子里的信箱,我让人重新粉刷过,刷上了国防军黑色十字,没人敢碰。”   “是的,很厉害,我也不敢。”   他被噎了一下,卡在喉咙里的话,就像是新鲜鱼刺,扎得肉疼。   “好吧……”他叹息,颓丧地放弃,“虽然你拒绝,但是听着,我还是提议,你可以在凌晨三点去试试,一定不会有人看见。”   “凌晨三点?凌晨三点我从温暖的床上爬起来,走到零下五度的雅克街上取你的信?”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他嘴里虽然说着肯定的话,但心里已经放弃,真糟糕,他简直想要逃出放映厅。但他坚持不懈,“不管有没有人取,我一定会写的,一天一封。”   “马肯森先生。”   “什么?”他立刻打起精神来。   “你从卢森堡把信寄给雅克街的自己,我不确定,在军队中负责卫生监督的大夫会不会给你开精神类的处方。”   他知道了,她再骂他患上精神病。对,没错,他就是有病,“我病入膏肓,亲爱的,你的回信就是我的良药。”   趁着素素在琢磨回击的话,他照着电影现学了一句台词,“In spite of you and me and the whole silly world going to pieces around us, I love you.”(哪怕是世界末日我都会爱着你。)怎么样,他的英文是不是也很不赖?标准的伦敦腔,一点儿柏林口音都没有。 Chapter11      “我想……我们已经身处末日,所以就请您到此为止吧。”她手中握着利剑,毫不犹豫地挥向他。斩断他的所有憧憬与向往,顷刻间血流成河。   他打了败仗,但是虽败犹荣,并且越挫越勇。   “也许……大概是我太轻浮,不过我是说真的,也许战争结束之后你可以搬去柏林,那也有非常好的大学,我保证。”   “战争会有结束的一天吗?”素素问得异常郑重。   “会的,那时候到处都是德意志的天堂,每一个位合法公民都有汽车和别墅,所有的贪婪的犹太人都会被驱逐。”   “驱逐到哪里?地狱吗?”   “是的,地狱。”海因茨非常确定。   素素感到深深的绝望,甚至是窒息,她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的犹豫,是的,其他种族——特别是犹太人,在他们眼里就是牲口一样的存在,甚至不如牲口——毕竟高贵的雅利安人不食人肉。   “也许吧……也许……”她非常累,她的精神正在瓦解,她不想做一些毫无意义地争辩,“马肯森先生,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海因茨却在为暂时的离别感到不舍,“我会想念你的,伊莎贝拉。虽然你把我的心意当成玩笑……”   目睹他的颓丧,她舔了舔下唇,觉得自己应该至少说点场面话,没错,仅仅只是场面话,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感谢您对女士的尊重,我会……我会在巴黎为您祈祷。”   他心中的小火苗重新燃烧起来,看吧,他就知道,没有女人会对海因茨·冯·马肯森说不,他是如此的英俊不凡气度优雅,即便是面对遥远东方的神秘少女也不减风采。她一定爱他爱得死心塌地,但是迫于种族法案不敢表白,没关系,这都没关系,他能处理好的,虽然他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胜利属于伟大的第三帝国!”说完望着她,一动不动。   素素在迟疑,该不会是在等她跟着他一起喊那些可怕的愚蠢的口号吧?   果然,他没等到回应,则拧着眉毛露出失望的表情,“你必须跟我一样热爱元首,热爱德意志,这是我们交往的前提。”   素素吓了一大跳,她对他的跨越式记忆感到惊恐,“马肯森先生,我想你一定误会了什么,我并没有任何要……”   “不用多说,我都明白。”他了然于心,并且善解人意,“现在,请问……我可以吻你吗?”   “不可以!”她回答得又快又急,差一点要从座位上逃开。   “好吧,这也是情理之中。”他摘下帽子,拨了拨浅金色的断发,再来见他之前,他特意去中心区理发,那个黑头发意大利人赞美他,一定是全法国最英俊的青年,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可恨,意大利蠢猪,整天就知道吃披萨说漂亮话。   “那么……请至少让我亲吻你的手背。”他已经站起来,站到她面前,挡住了屏幕的光,“这是基本礼节。”说着,不等她拒绝,在黑暗中牵起她的手,弯下腰,薄薄的嘴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再抬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坏男孩。   一种痒从他嘴唇触摸过的地方散播开来,像一种病菌,更像一类毒素,从皮肤渗进毛细血管,穿越漫长蜿蜒的动静脉,最终汇聚在心脏。她感到害怕、颤抖、忽冷忽热,一切都像是感冒的前兆。   她病了,她清楚地知道,这种病来势汹汹,难以治愈。   “我得走了。”她终于站起来,膝盖的关节仿佛在刚才生了锈,咯吱咯吱地大腿骨和小腿骨正相互摩擦,令她难以平衡。   “很遗憾我不能亲自送你回家,非常抱歉。”   “这很好,马肯森先生,这让我远离是非。”   “好吧,请听我最后一句忠告。”   “离犹太人远一点?对不起,我和他们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她的眼睛里读到难以形容的坚定,他猜测,她也许从不曾高声说话,更没有过在演讲台上的慷慨激昂,但她的身体里流动着隐忍坚韧的力量,像藤蔓,又像渔网,悄无声息地就将你捕获。他深深地,在温柔无声中,被震撼。   他放弃劝说,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犹太人有多么可恶,她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起,同仇敌忾。但是……这场景有点儿无聊,他改变主意,希望她处在中间地带。   “我会想念你,希望你也是。”他说着离别的话语,蓝眼睛里透出浓浓的不舍,还没有离开巴黎,他就已经开始思念她。也许真该找精神科医生开点药,治疗他的相思病。   “再见。”她向他道别。   “最后一个请求……收敛一点伊莎贝拉,别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这真让我伤心。”放映厅的光线实在过于暧昧,乃至于他萌发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念头,比如说,“你能喊我的名字吗?海因茨,用德语。”   素素咬着下唇,没能狠下心来拒绝,“再见,海因茨。”   天哪,这简直是出发前上帝赐予他的最高奖赏。等等,她刚才在说什么,是如何发音的?Heinz,他的名字在她口中潆绕,带着她舌尖的蜜糖传到他耳朵里,美妙得无法比拟。比任何歌剧都要动人,比任何演讲都要令人激动。   他得克制,必须克制。   “非常感谢,你的祝福会为我带来胜利。再见,伊莎贝拉。”   “好的,再见。”素素低下头,特意错开他明亮的眼睛。眼神无法说谎,并且浅显易懂。   他先她一步,为她拉开放映厅大门,汉斯守在门外,报告说:“女士,您的女伴已经离开。我告诉她国防军征用了这间放映厅,而您已经提早回去。”   素素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谢谢,但她更害怕被人发现,她比地下工作者更加谨慎,绕开汉斯,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冰蓝的眼睛里写满忧伤。   汉斯说:“少校先生,别这样,卢森堡会有更好的姑娘。”   “唉……”他更加忧郁,每每这个时候,烟就是她最好的慰藉。   她还没能听过他的钢琴演奏,否则她一定会醉倒在他精妙绝伦的技艺里,这真让人遗憾。   海因茨离开的日子,巴黎一如往常。安东尼变得神秘,早出晚归,寡言少语。维奥拉也开始打听德军在卢森堡的消息,这多少令人担心。好几次话到嘴边,素素都没能问出口。而消息灵通的布朗热太太在早餐空隙告诫她,“听着伊莎贝拉,你最好跟维奥拉保持距离。很多人看到她和德国人搂搂抱抱……”说到这里,布朗热太太叉着腰,摇头感慨,“她一定在陪德国人睡觉,这实在令人恶心。”   “传来传去的事情,不一定是真的。”素素说着,已经放下银勺打算出门。   安东尼回来了,正好听到这里,他的话更加极端,“男人们在浴血奋战,这些放荡的婊子却在迫不及待地爬上德国人的床。”   “安东尼,别让我再听见你诋毁维奥拉。”   素素是个温柔的姑娘,她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安东尼知道她已经动怒,很自觉地闭上嘴。   布朗热太太再次抱怨,“臭小子,你为什么总是在天亮才回家,你究竟在外面搞什么?”   “还能干什么?无非是运动、革命、罢工。”布朗热教授看着报纸,无不讽刺地说着。   安东尼给自己拿了板块面包,安安静静地吃着,对于父亲的嘲讽不置一词,他变了。   素素开始了大三下学期的课程,早出晚归。除了她不能忽略的邮差,海因茨似乎已经淡出她的生活。   但是这一切总有意外,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脑中奏起《帕克尼尼狂想曲》,时间仿佛倒回圣诞舞会,她透过窗望着他,他也在,那画面成为不能诉说的画作,扑面而来的是一个时代的悲吟。   他说着低沉的德语,在她脑海里重申,“去看信,伊莎贝拉。”   她对着玻璃窗微微叹气,呵出的热气遇上冰冷的玻璃立刻结出霜花。雅克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布朗热一家也早已经入睡。她套上大衣,走向午夜十二点的寂寞街道。   风吹开她的长发,仿佛吹开一朵含苞的花,她在寒冷的冬天等待初春的温暖,再大的风雨也无法阻止一朵花开的坚定。   信箱上的黑色十字画得有点傻气,她打开信箱,抽出厚厚一叠信,没有一封带着收信人的名字,它们从卢森堡寄出,张开翅膀,共同飞向雅克街三十八号,却没有指定的接收人。   素素回到卧室,拆开第一封。   小蜜糖:   路边的花开了,我想摘下来送一束给你。   农场的牛羊在哞哞叫,我想带你回到巴伐利亚庄园。   我的香烟已经超出份额,但这无法抑制我的狂思。   卢森堡没有雪,我多么想念遇到你的雪夜。   我想你,每时每刻。   但是,我的小蜜糖,我甚至不敢在信中写你的名字。   我害怕惹你生气,因为我是如此地珍视你。   二月七日,在一个臭气冲天的农庄。 Chapter12      亲爱的小蜜糖:   卢森堡在下雨,而我在雨声中想你。   格雷文马赫天气晴,我在午后的阳光下思念你。   亚当夫吊桥壮丽如画,吊桥上走过一位黑头发姑娘,让我不能抑制地想你。   大公府奢侈豪华,头顶的水晶灯无法阻止我想你。   宪法广场正播放元首的演讲,元首宣布德意志吞并卢森堡的那一刻,我忘了庆祝,因为我的脑子里全是你。   三月二十二日,快天亮的时候,来自想要吻遍你全身的马肯森先生   素素没能忍住,到底还是笑了出来。她很庆幸海因茨不在身边,否则如此甜蜜的笑容,一定会让他得意忘形。   可怜虫海因茨。   那个在卢森堡夜不能眠的傻瓜,再帅气的军装也拯救不了他的失魂落魄。在爱情里没有少校,也没有帝国,只有一个可怜的小乞丐,在深夜在凌晨在卢森堡圣母教堂祈求怜悯祈求爱。   接着是第三封,不可否认的,他的钢笔字写得非常漂亮,完全可以在德语课上穿越,当然,如果内容不是那么傻气的话。   亲亲小可爱:   向上帝发誓,我绝没有在情人节出去鬼混,即便卢森堡的姑娘说德语,但没人比得上你。亲亲小可爱,你的嗓音让我沉沦。   都怪摩泽尔网谷的卢森堡白葡萄酒太迷人,是的,像你一样迷人,让我在公爵古堡里喝得酩酊大醉。赫尔曼疯狂地嘲笑我,因为我喊了一夜莉莉玛莲。他们可怜我,笑我是个陷入爱情的傻瓜,但我心甘情愿。小蜜糖,小可爱,让我做你的小马,让我做你的奴仆,让我亲吻你一切的一切。   二月十四日,醉了也在思念你的马肯森   素素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她想起头一次见他,在大雪纷飞的夜里,他的五官如美第奇雕像一般忧郁,他的皮肤因为大量失血而染上病态的苍白,仿佛是众神殿里伫立的丰碑,距离凡人三万英尺远。然而现在……   素素笑着摇头,她嘴角流动的笑容足够点亮1941年初,沉闷压抑的夜晚。   他不在,她的喜怒哀乐不必掩饰。就像马戏团永远开心大笑的小丑,在幕后终于可以洗去油彩露出本来面目。唯有在孤独环绕的黑夜,她才能够拥有真实的自己。   亲亲小蜜糖:   早餐时,咖啡蛋糕在嘲笑我的黑眼圈;   午餐时,乳猪、熏火腿、熏猪脖子和咸奶酪叽叽喳喳不肯闭嘴,它们像一堆在街角赌博的阿拉伯人,翻着它们的阿拉伯舌头叫嚣,快回去,快回去,不然你的小蜜糖就要被犹太裁缝抢走;   下午茶,土豆蛋糕配苹果酱终于安静下来,但我开始担忧,小蜜糖,别理会法国男人,他们都是一帮油嘴滑舌的混蛋,只有我,对你忠心不二。   晚饭后我们在别墅阳台上饮梅子酒,我没醉,却比醉了更加想念你。   随信附送早春的第一支郁金香,希望你能喜欢。   四月十三日,即将离开卢森堡的马肯森   素素仔细翻了翻信封,里头只有几片零落的花瓣,是郁金香的残肢。她拿起信封,放在鼻尖轻轻地闻。她如此认真,仿佛公主对待皇冠、少女对待礼服、骑士养护宝剑,慎重而细致。她闻到淡淡的香,来自卢森堡大公公园的湿润土壤,也来自他修长有力的指尖,穿越二百公里,途经卢森堡教堂山、莱斯河流域、卢瓦尔河谷、最终抵达蒙马特高地。她能看见他买花时的兴奋,他与卖花姑娘的交谈简短而轻快,他一定是绷着脸,严肃认真地点头,“是的,我要送给远在巴黎的心上人。”接下来他在明亮的窗下写信,笔尖划过信纸,流淌着温柔的呢喃。他一定同她一样,默念着,默念着,情不自禁地微笑。   他将会挑选出最美的一朵,细心剪去多余枝叶,用牛皮纸包裹住,夹在信封里。他在能够俯瞰卢森堡城市广场的窗台边想象她拆开信封时的惊喜,没错,一定只是惊喜。她会欣喜地笑,然后感动地落泪,她也一样,如同他一般思念着对方。   素素握着一片干枯的脆弱的花瓣,久久不语。她漆黑却明亮的双眸,映着花瓣的零落,写一封不能寄出的回信。   她的手指回归琴键,弹起曾经温柔而缄默的音符,这些深藏在地窖里的秘密,只有孤独与寂寞能够读懂。   安东尼说:“亲爱的伊莎贝拉,你变得忧伤,也变得温柔。”他的眼睛里充满忧郁,他在担心她,姑娘们总爱伤春悲秋,但伊莎贝拉不一样,她是他见过的最坚强也最坚定的姑娘,他真不愿意看到她眼睛里的改变,这令人惋惜,也让人心痛。   “是吗?我怎么没发觉。”素素放下餐包,出门赴约。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安东尼。   六月刚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发挥热量,将巴黎炙烤得一片狼藉。人们躲在喷泉附近、树荫下面避暑。穿着清凉的少女们一齐抱怨,这该死的夏天,热得人什么也干不了。   而素素曾经在上海渡过无数个沉闷湿热的仲夏夜,三十不到的温度对她来说根本不具威胁。   维奥拉穿着圆点薄纱连衣裙,戴着宽头箍,是这个六月最时髦的打扮。而安娜穿一身寡淡的黑色,右手手臂上戴着大卫星袖标,因为咖啡厅门内不接待犹太人,她们便选择坐在雨棚下面。   “这很好,我更喜欢在室外看着风景闲聊。”维奥拉拨了拨头发,看着素素说。   安娜勉强笑了笑,“看来我很难回到学校去,到处都在颁发犹太禁令,也许华沙的一切即将在巴黎上演。”   “不会的。”维奥拉很快否认,“这里是巴黎,德国人不会在巴黎乱来。”   安娜机械地搅动着咖啡,低头不语。素素说:“可是我对这帮德国佬可没什么信心,安娜,我想美国签证的事情你至少得试试,要不然我可以去中国使馆帮你申请,虽然中国也在打仗,但你可以经过上海去搭上去美国的船。”   安娜摇了摇头,“我想,维奥拉说得对,这里是巴黎,没人忍心毁了她。至于我的袖标,这没什么,你看,它并不影响我出来约会。”   “但愿吧……”素素无可奈何。   接下来她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战争,聊起了校内传闻,从讨厌的学生会主席到艳俗的建筑史老师,姑娘们欢快的笑声坠落于塞纳河的浪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就像是乌云的金边,就像是……战争阴影下残存的希望。   等安娜走后,维奥拉才对素素说:“我患病了,伊莎贝拉。”   “什么?”   “我爱上了那个沉闷无聊的德国男人,这令我痛苦,再多的止痛药也没办法抑制我的头痛病。”   素素没能反应过来,她依然认为维奥拉始终对德国人保持极端仇视,怎么会突然间说起这些?难道布朗热太太说的都是真话,她和德国军官恋爱,就像其他难以计数的法国姑娘一样。   “知道吗?”维奥拉的语气装满了哀伤,她的蓝眼睛陷入泥淖,她已经彻底放弃挣扎,“自从他去往卢森堡,我没有哪一天停止想他,就像是疯了,是的,疯了。”她拿出香烟,点上一根,急迫地把尼古丁吸进肺叶里。   素素握住她搁在小圆桌上的手,想要说些什么,但发觉无言可对,“别这样,维奥拉……”   “这就是爱情,伊莎贝拉。”燃烧的香烟夹在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她的右手靠着额头,双眼无神,却连香烟都在对着天空哭泣。“它毫无道理,来势汹汹,并且有一万种酷刑连续不断地折磨着你。”   “原谅我,维奥拉,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明白……”维奥拉双唇颤抖,再深吸一口香烟,继续说,“他保证会带我回柏林,或者定居在巴黎,他会向上级请示娶我为妻,他说我是法国姑娘,金头发蓝眼睛,接近雅利安人,语言上的不同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素素望着她,目光里盛满了担忧。但维奥拉在挣扎中仍然抱有希望,“也许……也许在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能离开这里,不在巴黎也不在柏林,就去乡下,是的,我愿意,我愿意抛弃时髦的裙子和高跟鞋,告别热闹的舞会,跟他回巴伐利亚开垦农田。你相信吗,伊莎贝拉,我真的愿意。”   她紧紧地,反握住素素的手,急切地想要得到肯定。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一切。别哭,维奥拉,未来有无数困难,你得坚强。”   “好的,好的,我会的。”   维奥拉抽着烟,强忍住哭泣的冲动。“也许……明天赫尔曼就回巴黎,也许我们能在巴黎举办婚礼,只邀请你,我最好的朋友。”   这是六月的午后,维奥拉的婚礼停留在她美丽的眼睛里。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德军入侵苏联,巴巴罗萨计划开始。   七月十五日傍晚,素素下课后回到雅克街。布朗热太太身边站满了党卫军,他们在屋子里穿梭,翻出了整栋房屋自落成起隐藏七十余年的秘密。   布朗热太太头发散乱,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泣,布朗热教授满脸肃穆,一语不发。党卫军在安东尼的卧室里翻出了一整箱左翼作家的作品。最后,在素素惊讶的目光中,党卫军青年把亚历山大的书信摔在餐桌上。   “全部带走——”中队长高昂着下颌,双眼外凸,看不起任何人。 Chapter 13      夏夜的蚊虫探访审讯室,兴高采烈地把吊灯团团围住。   对面的中队长双眼外凸,皮肤松弛,活像一条发怒的虱目鱼。   素素很长时间没能进食,饥饿是暴力机关的常用手段,希望令嫌疑人肚子空空,脑子也空空。   一位俄语翻译正在用生硬的发音朗读手中的俄语信函,比如说接下来这一封——   亲爱的叶夫根尼娅同志,   大雪覆盖了整个东欧平原,第聂伯河已经变成夏天的长冰棍,我与伊万同志主动申请到克里沃罗格铁矿区参与劳动,深刻体会到底层劳动人民的艰辛。   原本筹划接你到第聂伯河游览,但想到这里地狱般的天气,唯恐你摘下帽子就被冻掉两只耳,因此只能在心中打消此念头。   无论相聚多么遥远,我们相信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我思念着你,也思念着我们在上海榕园一同度过的燥热的夏天。   亚历山大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三十日夜   中队长清了清嗓子,同时端起架子,“这位小姐,请问你与亚历山大之间存在哪一种关系?情人?伙伴?还是你们所谓的同志?”   一整夜没能合眼,审讯室只留给她一杯凉水,素素的低血糖症状正在比往常更加严重,整个人头重脚轻,几乎要俯趴在这张冰冷坚硬的核桃木长桌上。   无论如何,她尽全力打起精神,瞥一眼中队长右侧肩章,她的语气诚恳,“尊敬的上士先生,我不清楚贵国在哪一天颁布新法令,把用俄语谈论俄国天气、湖泊,归类为叛国罪?”   “呵呵……”中队长笑起来,脸上的肥肉上下颤抖,“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狡诈丑陋的黄皮猴子绝不会轻易坦白,但我诚实地向你保证,黄皮小姐,党卫军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开口。”   素素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她拿指甲盖轻轻扣着右手凸出的腕骨,低声说:“我要见郭大使。”   “什么大使?”中队长轻蔑地抽着烟,“即使中国皇帝来到审讯室也只能跪下给我擦鞋。我说,别做梦了,到了党卫军的辖区,不吐出些真东西,别想活着出去。”   “中国已经没有皇帝。”   “什么?”   “我说中国已经建立共和,中国和英美一样正在向现代文明靠拢。”   “那又怎么样?”中队长狠狠吐出一口烟雾,“还不是一群肮脏又下贱的黄皮猪!”   素素漆黑的瞳孔骤然间放大,愤怒令她握紧双手,血脉涌动。   但她得忍耐,必须忍耐。   满脸横肉的中队长正打算继续羞辱他眼中低贱愚蠢的种族,这时候传来一阵敲门声,卫兵从门缝中探出头,“长官,有你的电话。”   中队长只好意犹未尽地起身离开,临走时狠狠瞪他的女犯人一眼,并叮嘱瘦弱的俄语翻译,好好招待黄皮小姐。   驻守在巴黎的党卫军把警察局当成临时办公地点,关押了不少青年政治犯。   计文良接到讯息后立刻赶到警察局,郭大使也已经尽其所能地提供帮助。辗转多人之后,终于使得中队长接到直属上司的命令,不得不立即释放这位有严重革命党嫌疑的中国姑娘。   计文良跟着中队长向审讯室走去,到门口忽然发现多出一道修长却懒散的身影,流畅的背部线条,松散的衣领,加之口中一只慢慢燃烧的雪茄,他浑身上下弥漫着令人沉迷的颓废。   他慢慢站直,取下雪茄夹在右手食指与无名指之间,帽子略微有一点歪,蔚蓝的眼睛成为走廊里唯一一点光亮,“嘿,古里德安,你是不是已经五百磅重?可以和戈林司令一起上秤,比一比谁的密度更大。”   中队长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不得不保持克制,他还得向眼前这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拖后腿的废物并腿敬礼,“这个说法可不太礼貌,少校先生。”   “你可不配跟我谈礼貌。”海因茨轻轻说。   他瞥一眼计文良,两个人继续用德语交谈,“他是谁?”   中队长答:“你说这只猴子?呵,听说是什么狗屁中国使馆参赞。”   “他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来救审讯室里那个中国婊子——”话还没有讲完,他重大两百磅的肥硕身体就被海因茨猛地按在墙上,军帽滑下来遮住半张脸,他的后脑受到严重撞击,耳膜内外嗡嗡作响,但他善于求饶,这点长处令他在战争中活得非常之好。   “我说海因茨……”   “马肯森。”   “是的是的,高贵的马肯森少爷,请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可不想再挑起党卫军和国防军之间没完没了的争斗,你知道,元首将会非常担忧。”   “肥猪猡,少拿元首吓唬我。”   “不不不,马肯森少爷,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偷偷拿手垫着后脑勺,以免海因茨控制不了脾气再来一次,“我都是为你着想,尊敬的高贵的马肯森少爷。”   海因茨停下来,手里夹着烟,侧过头看计文良一眼,又快速地回到原位。   计文良眼中,他是蓝色的幽灵,一个眼神已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但海因茨想了想,命令中队长,“把门打开。”   中队长吃惊地望着他,慢慢挪到门口,伸手拧开把守——门并没有锁。   审讯室内坐着素素与翻译官,他们两个正在讨论俄语发音,翻译官正在苦恼,“высший这个词实在太奇怪,教授无数次纠正我的长音,但都无济于事。”   素素建议,“с和ш是连音,你要有一些混淆的意思。”   门被踢开,素素第一眼望见计文良,顿时长舒一口气,嘴角带笑,正当她想要隔着人群喊出“计先生”三个字,便撞见海因茨捏着中队长的后脖子,一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可恶,难道身后这个矮小的中国男人也是竞争者之一?他去卢森堡的几个月里巴黎都发生了什么?   他深深的懊悔,他应当对伊莎贝拉寸步不离。   毫无意外地,海因茨大发雷霆,冲着审讯室大喊,“都给我滚出去!”   瘦小的翻译官被他吓得踢翻了椅子,挣扎着从中队长与门框的狭小缝隙中钻出去,一眨眼消失在走廊。   中队长被海因茨当成桌球,推出去连带把计文良撞出一米远。   海因茨关门,上锁,干净利落。   然而他背对她,保持着上锁的姿势,高瘦的身体微微下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这副样子,实在有点儿可怜。   而素素察觉到,与三个月前比起来,海因茨明显瘦了不少,显得更加的挺拔、英俊,以及憔悴。   忽然间,海因茨像是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摘下灰色军帽,转过身,慢慢走向核桃木长桌。   素素一瞬间紧张起来,搁在桌面的手再一次握紧,“你想干什么?”她抬着头,皱着眉,即刻拉响警报。   海因茨的愤怒被彻底点燃,随手把军帽扔向桌面,他搭着腿坐在她对面,继续抽着雪茄沈着脸,烦得想去农场草垛上放一把火,把碍眼的人统统烧死。   他想干什么?他第一时间赶回巴黎,带着枪冲进警察厅,难道就为获得她的警戒以及……回答她“你想干什么?”   她真的想知道吗?坦白说他迫切地想将她按在墙上狠狠地亲吻,揉碎她、侵入她、扒光她……   等等,她今天穿的什么?   巴黎的天气热起来,她的白色洋装紧紧束出纤细平坦的腰腹,突出柔软饱满的胸脯,是谁设计出这件洋装?简直是罪恶!   他不再生气了,他认输,上帝造出这个小妖精注定用来折磨他。   当然,素素并不知道海因茨这一番迂回曲折复杂难解的心理活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搜查与审讯,她现在疲惫至极,只想回到房间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因此对于海因茨的突然袭击便显得不那么有耐心。“少校先生,如果没有其它问题的话,我申请离开,我的朋友正在门口等我。”   “什么朋友?”海因茨明知故问,“除了我,除了亚历山大,还有别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海因茨苦口婆心地啰嗦着,“别傻了伊莎贝拉,中国男人有什么好的?他们吃小孩!兰斯的中餐馆伙计告诉我,中国有一种食物就叫煲仔饭,把刚出生的婴儿做成米饭?太残忍,太没有人性,你绝不可以嫁给中国男人。”   “宫保鸡丁和鱼香茄子也是这个中国伙计告诉你的?”   海因茨愣了愣,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仍然点头,“没错,他的手艺可真不错。”   素素对于海因茨突然出现的天真完全无可奈何,只能重申,“我想我可以走了,少校先生。”   “先别急着走……嗯……这位美丽的天使一般的Shun小姐。”海因茨捏着登记着她个人信息的报告,盛字在他口中变成奇奇怪怪的shun,“我们得谈谈,先从你和这位亚历山大的关系开始。”   “少校先生接任党卫军工作?”   海因茨非常严肃地回答,“是的,人手不够,我们经常互相帮忙。”   她轻轻绕着食指,看着他说:“只是一个远方的朋友。”   “未婚夫?”他试探着问,见她不答,锲而不舍地追问,“或者是情人?听着Shun……Shen……Shwen小姐,你知道斯拉夫人这个词本来就有奴隶的寓意,你不能跟这些奴隶牵扯在一起……”   “不跟他们牵扯,那该跟谁?高贵的马肯森少爷吗?”她似乎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站起身直直的看向他。   海因茨有着一瞬间的惊诧,他居然被素素的气势盖住,开始结结巴巴解释,“不,你得明白,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素素已经彻底失去耐性,“我已经很累了,少校先生,既然党卫军已经放行,你也无权再继续扣留我。抱歉,我作为低贱的黄种人实在没有资格与您对话。”她匆匆走向铁门,拉开锁,计文良依然等在门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你没事吧?”   素素摇头,“我没事。”继而与计文良两个人相携走出巴黎警察局。   只有海因茨还坐在狭窄有没有窗户的审讯室内抽雪茄,他弓着背,皱着眉,浅金色的短发耸拉着,看起来不算太好。   他伸手抓了抓脑袋,想起在卢森堡的时候,赫尔曼的暂时性女朋友——一个大胸脯歌女说,少校先生抽雪茄的模样最迷人…… Chapter14      雅克街上愁云惨淡,五月的西南风也无法吹散布朗热太太双眉之间的哀伤与焦灼。   从该死的宪兵,到该下地狱的德国人,布朗热太太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布朗热教授大约早已经料到会有今天,此刻仅仅只是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仿佛已经做好了失去安东尼的心理准备。   要知道,安东尼是布朗热家最后一根独苗,他的两个哥哥都已经死在德国人的炮火当中。   素素刚刚进门,布朗热太太立刻迎上来,握住她的手,真诚而热切地望着她,“伊莎贝拉,我亲爱的伊莎贝拉,快告诉我,安东尼跟你一起回来了,对不对?”   素素不忍心,侧过头去找计文良求救。   计文良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布朗热太太,安东尼牵涉一名德国军官的刺杀案,恐怕不能轻易脱身。”   “哦,上帝啊,你说什么?什么刺杀?什么德国军官?我的安东尼怎么会…………”布朗热太太无法相信,一旦听到“刺杀”或“德国人”,安东尼生还的希望则变得无比渺茫,她痛苦地靠在布朗热教授肩上,不断抽泣。   布朗热教授推了推细边框镜架,安慰说:“这真是无妄之灾……别担心我们,伊莎贝拉,被德国人审问二十四小时,你比任何人都需要休息,好孩子,上楼去吧,接下来是好是坏都交给上帝决定。”   素素向布朗热教授与计文良分别道谢,拖着满身疲惫回到二楼卧室,被党卫军“清扫”之后的屋子仿佛经历过一阵龙卷风,她的日记、信件以及内衣,通通陈列在阳光下。   她原本打算先去好好洗个澡,换上睡衣再上床,没料到门一关就困得睁不开眼,晕晕沉沉爬到床上,倒头就睡。梦中没有战乱也没有纷争,只有香软的白糖糕与浓汤外老货郎的叫卖声——   小三子,拉车子,   一拉拉到陆家嘴。拾着一包香瓜子,   炒炒一锅子,吃吃一肚子,   拆拆一裤子,   到黄浦江边汰裤子,拨拉红头阿三看见仔,   拖到巡捕行里罚角子。   这回,海因茨又被赫尔曼拉去歌舞厅买醉。   台上,又是一样的大胸脯歌女露着雪白大腿,穿着近似火鸡毛的裙子,一边唱着《温柔小酒馆》,一边向台下的军官抛媚眼。   “海因茨,你得找个女人。”赫尔曼张开嘴,咕咚咕咚往外冒着酒气,“不然你迟早得出问题,对,迟早!”   “我要女人,还需要‘找’?”海因茨一把推开他,赫尔曼顺着力道倒在一个红头发姑娘的汝房上。醉汉与鶏女一拍即合,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笑声。   这时候另一名红发女郎出现,用一杯冰镇红葡萄酒浇醒昏头昏脑的赫尔曼。   海因茨也睁着醉醺醺地眼睛看着她——嘿,这姑娘长得可真眼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老天保佑,可千万不要是在酒后的席梦思床上。   红发姑娘出乎意料地潇洒,说完“你太令我失望”之后立刻往大门走去,留给舞池无限遐想。奥托已经吹起口哨,其他人也都在看好戏,赫尔曼如梦初醒,跟着红色背影快步追了出去。   奥托端着酒杯凑过来,嘿嘿地笑,“赫尔曼这个臭小子,才来巴黎几天?居然这么快就搞到纯正的法兰西女郎,海因茨,你可不能输。”   “我可从没见过‘纯正’的法国人。”海因茨抱着一瓶白兰地,一口接一口地喝。   奥托耸耸肩,“说的没错,巴黎遍地是‘杂种’。”   海因茨喝得酩酊大醉,汉斯扛着他,比战场上运沙袋还要悲惨一万倍。   奥托帮助汉斯一起用力,累得满脸通红才成功把满身酒味的醉鬼塞进车后座。   尽管已经神志不清,但他横躺在椅子上仍不断地向天举杯,不停叫嚷着,“干杯,干杯,敬伟大的德意志,敬冷酷无情的莉莉玛莲……干杯——嗷……”没抓稳酒瓶,厚玻璃瓶砸下来,差点儿毁了少校先生精致挺拔的鼻子。   奥托感慨说:“挖战壕和扛海因茨选一样,我一定毫不犹豫去挖战壕,老天,这家伙重得像一头发福的公牛。”   汉斯准备上车,“需要我送你一程吗?长官。”   奥托连忙摇头,“不不不,我还没喝够,你赶快把这个没断奶的小男孩带回家,再喝下去他有可能抱住我喊妈妈,小海因茨的万圣节糖果准备好了吗?”   汉斯无奈地笑了笑,向奥托敬礼道别,弯腰跨进驾驶座,载着人事不省的海因茨在巴黎的温柔夏夜中开往雅克街。   汽车从圣日耳曼大道拐进雅克街,离目的地邦尼特家还剩三百米,海因茨突然间坐起来,一双漂亮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右侧街道。   “停车!”海因茨喊道。   汉斯以为他忍不住想吐,赶忙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绕到后座车门,整准备将他搀住。但海因茨仍抱着酒瓶,踉跄两步,勉强站直,且勒令汉斯向后转,而他继续向前,摇摇晃晃走到布朗热家楼下,拿酒瓶敲了敲绿色邮筒,毫无预兆地唱起来。   “La servante est brune,   Que de gens heureux   Chacun sa chacune,   L'une et l'un font deux.”   素素就是被这一阵刺耳的叫嚷声吵醒,她随手抓一件毛线衫套在肩上,推开窗寻着声音向下看,第一眼就看见邮筒旁酒后发疯的海因茨。   他的领口散着,白衬衫从灰色军装里翻出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白兰地酒瓶就是他的珍宝,紧紧抓在怀里不肯松手。   而天知道他军帽去了哪里,露出一头乱糟糟鸟巢一般的浅金色头发,形象实在是糟糕透顶。   看见素素,他傻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唱得更加大声,“Amoureux épris du culte d'eux-mêmes.   Ah sr que l'on s'aime,   Et que l'on est gris.”   布朗热太太也被吵醒,正在走廊走来走去,大骂德国猪。   街坊邻居都被吵醒,雅克街的灯光接二连三亮起来,汉斯认为当下必须进行紧急处理,因而不顾海因茨挣扎,半抱半推将他送进邦尼特家。   素素关上窗,长舒一口气。   但她却睡不着了,呆坐在床边,眼前不断闪现的仍是海因茨傻笑的脸。   真是个白痴,她恨恨地想。   过一会儿,又想,又闹又唱的,真是个可怜虫。   邦尼特家也不安宁,可怜的汉斯背着一百三十磅重的海因茨咬紧牙关爬上二楼,途中经过主卧,从半掩的房门中传出男女之间嗯嗯啊啊地叫喊声,连带着一张床被摇晃得吱呀吱呀响,海因茨迷迷糊糊问,“汉斯,我们坐火车去哪里?我可不想这个时候回柏林。”   汉斯红着脸说:“是赫尔曼少校在享受餐后娱乐。”   海因茨似乎没听明白,继续咕哝咕哝的讲着没人能听得懂的语言。   推开小邦尼特的卧室,把海因茨扔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总算完成任务。   第二天,海因茨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走到楼下,赫尔曼正光着上半身在厨房跟红发女郎调情,他顿时开始后悔,早知道绝不该答应赫尔曼的借住要求,就该让他挨家挨户的在巴黎找房子住。   “噢,快看,我们小可爱海因茨醒来了。”赫尔曼端着咖啡杯调侃,“亲爱的,这是海因茨,海因茨,这是维奥拉。”   海因茨扫她一眼就算打过招呼,骄傲不可一世。   赫尔曼朝维奥拉眨了眨眼睛,低声说:“别理他,这家伙对谁都是这副样子。”   赫尔曼放下咖啡杯,穿上衬衫,朝海因茨走过来,“午餐在家里吃,维奥拉要为我们露一手。”   “只是你,什么我们?”   “嘿,海因茨,别这样,你再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会让我以为你在吃我的醋。”   “滚你妈的。”海因茨愤然骂道。   他就像一头暴躁地狮子,而赫尔曼是狡猾的狐狸,无论他说什么,赫尔曼总是笑呵呵不生气。   维奥拉从厨房走到客厅,放下围裙说道:“我得去隔壁看看,伊莎贝拉怎么还没有来,只有我一个可做不出一顿像样的午餐。”   “亲爱的,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什么什么?隔壁,伊莎贝拉……   海因茨立刻竖起耳朵。   海因茨的目光追随者维奥拉的背影走出大门,赫尔曼喝着黑咖啡好奇地问:“我说海因茨,你这是怎么了?”   “我又怎么了?”   “简直像一只大耳朵沙漠狐,一有风吹草动,两只耳朵就立起来,随时准备逃跑。”   海因茨根本不以为然,反驳道:“这里是我的地方,我为什么要逃?”   另一边,素素挨不过维奥拉的再三恳求,硬着头皮走进邦尼特家,抬头第一眼就撞见僵得像石雕的海因茨,属于他蓝色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肯看她。   赫尔曼从沙发上起来,与素素打招呼,“午安,美丽的东方小姐。”   “午安。”素素轻声回应。   原本轻缓的节奏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断,海因茨像是白日见鬼,突然间转过身猛冲上楼,哐啷一声摔上门,从此与世隔绝。   只剩下赫尔曼与维奥拉在客厅面面相觑,而素素多少知道内情,想笑又得忍住。   赫尔曼耸肩说:“你知道的,自从来了巴黎,我这位老朋友就从来没有正常过。” Chapter15      素素从小生活在人丁复杂的大家族,这塑造了她柔顺坚韧的性格,以及对身边人习惯性的体谅。这一点令她获得许多赞扬与喜爱,就连可怕的布朗热太太也被温柔的炮火攻陷,更不要提维奥拉——在素素的协助下,她是今日午餐当仁不让的法国大厨。   然而事情是这样的,午餐再美味也不能即时开宴,原因在于楼上还有一位孤僻古怪的独居老人等待救赎。   赫尔曼摊开手,无可奈何地说:“看来只能我去请敲门请求原谅,虽然说,我根本不明白错在哪里。”他一边走一边抱怨,“老天,海因茨怎么比女人还难伺候。”   素素放下围裙,轻声告诉维奥拉,“我上去看看。”也跟在赫尔曼身后走上阶梯。   赫尔曼敲了一阵门,非常耐心地发出劝告,“海因茨,你这家伙又在发什么脾气?你要是嫉妒我和维奥拉,我保证今晚就给你找一个年轻漂亮的法国姑娘。”   门内传来一声狮子怒吼,“滚,别烦我!”   海因茨暴躁地表现更加证实了赫尔曼的猜想,他于是判定,“我说老弟,你要实在等不及,我现在就给你叫个姑娘上楼——”   “滚你妈的——”海因茨猛地一开门,迎向他视野的不是赫尔曼那张欠收拾的脸,而是莉莉玛莲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的深黑色的眼珠明亮水润,带着东方的神秘与温柔,正清清楚楚倒映着他的充满傻气的脸。   喔,这可真糟糕。   海因茨被极速冰冻,就像佛罗伦萨的大卫雕像,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市政厅广场。   “少校先生,您真的不打算吃午餐吗?”素素得提问异常郑重,每一个词、每一个称为都令人疏远。   赫尔曼坏笑着调侃道:“当然,我看他更需要妈妈的摇篮曲。”   “为什么不?”海因茨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简直像在登台演讲,“我非常期待,美丽的盛小姐。”   非常好,前一天舌头打结的海因茨少校,这一次终于能够发出正确读音,这进步异常明显,全赖他酒后在小邦尼特的床上做着美梦反复练习。   怎么样,他的卷舌音是不是带着容克贵族的优雅以及德意志军人的致命诱惑,令人无法抵御无法拒绝,要知道,任何一个冗长的人名、任何一个古老的姓氏从他舌尖说出,都是这姓名拥有者的无上荣幸。   但是,不用太感动,伊莎贝拉,哦,不,盛小姐,你是特别的,唯一的特别。   他抬了抬眉毛,冲她勾起嘴角,给她一个风靡全欧的笑容。   素素迅速低下头,必须集中精力才能忍住笑。“好的,那么我们在餐厅等您。”   他头顶燃烧的小火焰被素素的背影扑灭,冰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仿佛将他带到西伯利亚冰原。   哦,都怪那些可恶的肮脏的斯拉夫人,令他只剩二十三天,不,只剩二十二天时间与莉莉玛莲道别。   赫尔曼试图叫醒他,“收敛一点海因茨,你的眼神就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再大胆的姑娘都要被你吓跑。”   “真的吗?”海因茨摸了摸脸颊,露出懵懂与疑惑。这表情实在太可爱,让赫尔曼也忍不住想要揉他的浅金色短发,当然,半途被骄傲不可一世的海因茨拦截剿灭。   赫尔曼笑的直不起腰,“我说海因茨,你真该站在镜子前看一看,看看你刚才的表情有多幼稚,我真好奇,你参军之前是不是每天晚上都需要拉着伯爵夫人的手听着摇篮曲睡觉。”   “滚你妈的。”海因茨保卫着头发,抬起脚向赫尔曼的屁股踹过去,“赫尔曼你这坨该死的臭狗屎!”   时间走到一点整,海因茨换一件白衬衫,把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才下楼。他踏着缓慢的步调,昂首挺胸,走到餐桌前向对面的维奥拉与素素弓腰行礼,“午安,女士们。”   真像个古堡里走出来的绅士,维奥拉暗暗地想着。   这小子可真能装,赫尔曼抖开餐巾,冲着海因茨,满脸坏笑。   素素赶忙低下头,错过对面驶来的令人头痛的目光。   赫尔曼是个很好的朋友,素素深深的感谢他。有他在,餐桌上绝对不会存在空挡。他对维奥拉的厨艺赞不绝口,当然,也没忘了感谢素素的帮忙。把女士们逗笑的同时,还能和海因茨聊一聊前线动态,当然,都是一些不轻不重的可公开信息。   午餐气氛愉悦,赫尔曼的视线落在唯一一道中餐上,“我知道这个,我们在兰斯驻军时曾经吃到过,名字很特别,我记得叫‘我爱你’。”   “咳咳咳……”海因茨被紫甘蓝呛住,白皙的脸上浮起红晕,咳个不停。   维奥拉显然是最捧场的,她两眼发光,深情款款地望着赫尔曼,“真的吗亲爱的,还有这样浪漫的菜名?中国人真可爱。”   素素向餐桌上望一眼,他们正谈论火热的是一盘卖相上佳的鱼香茄子。而海因茨拿餐巾捂住嘴,还没有咳完。   “喝口水,海因茨。”赫尔曼好心地拍了拍他,“我可怜的兄弟,自从回到巴黎,脑子也坏了,身体也坏了,真是倒霉透顶。”   海因茨找机会用充血的蓝眼珠瞪他一眼,表示严重抗议。素素去厨房倒满一杯温水,放在海因茨桌前,“喝水之后会好一点。”   他连忙用法语致谢,端起玻璃杯喝完天使的圣水,从这一刻向前所有他在深夜买醉时碎裂的心都恢复原样。   当然,这样他的胸腔会有点儿挤,毕竟他的心碎了太多次。   可怕的是他没料到,素素坐会原位之后居然能够异常冷静地对赫尔曼说道:“还有一道菜,叫宫保鸡丁,兰斯的伙计有没有提过这道菜的含义?”   “当然。”赫尔曼答得太快,以至于海因茨根本没机会阻拦,“意思是嫁给我。坦白说,我认为中国人比法国人更浪漫,就连一道菜都可以用来表达爱意。你觉得呢?亲爱的。”   维奥拉点头,“就像伊莎贝拉,美丽又神秘,我愿意为她做任何浪漫的事。”   赫尔曼捂着胸口,“噢,亲爱的,你这么说我可真伤心。”   维奥拉乐不可支,“那你该吃一口‘我爱你’填补伤心。”   餐桌上充满了赫尔曼与维奥拉欢快的笑声,海因茨在这笑声中感到深深的懊悔,早知如此,他绝不该离开卧室,更不该打开房门。他正在被嘲笑、被羞辱,他可怜的最初的爱情,正在被无情的寒风吹灭。   但他无意见发觉莉莉玛莲坐在他对面,低头时藏着一抹笑,这笑容如同少女峰峰顶开出的郁金香,让人无法忽视。而下一秒她眼角上扬,带着春风的甜蜜,给他一个温柔可亲的眼神。   老天,他背后绽开无数香根鸢尾,他的激动溢于言表,这感觉比战斗授勋更加令人澎湃。   他想要呐喊,想去西伯利亚雪原上狂奔,去阿尔卑斯山上攀爬,去东线战场上带领101装甲师冲破斯拉夫人的武装防线……   海因茨非常肯定,上帝创造莉莉玛莲,就是为了无限次地折磨他。   是的,一定是这样。   午餐在情潮暗涌当中结束,赫尔曼提议出去走走,海因茨正要拒绝,就听见素素说:“适当运动,这不错。”   维奥拉也非常雀跃,“我知道这附近朱莉格拉夫罗玫瑰园很不错,你们认为呢?”   赫尔曼当然同意,但似乎没人理会海因茨的个人意见。   他就像个刺头,一个没人理的老光棍,凡开口必是拒绝。   到达玫瑰园后,维奥拉与赫尔曼很快被素素与海因茨落下,这对热恋中的小情侣躲在玫瑰花从当中,除了热吻之外无心做其他任何事。   海因茨与素素并肩走着,阳光很好,玫瑰花半开,这是非常美妙的风景与氛围,但他有些紧张,确切的说是——非常紧张、非常非常紧张。   “亚历山大是我的堂兄,他在圣彼得堡大学读书,我们偶尔通信。”   “什……什么?”   素素突如其来的解释让他回不过神来,他本以为她正生他的气,或许是极端厌恶,毕竟他在她面前曾经愚蠢地无数次地表现出种族分子的可怕言论。但她居然在告诉他,与她通信的那个可恶的斯拉夫……不不不,是可爱的中国人是她的堂兄,并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未婚夫或者毫无根据的情人。   上帝啊,他就知道,她早已经对他情根深种,这几天她一定也在痛苦失眠当中度过,想尽办法找机会向他解释,你看,这就是证明——   “咳咳……很显然这件事已经在党卫军的调查当中。”海因茨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假装清理嗓子,“感谢你的坦白,盛小姐。”   素素抬起头,望着他,不住地笑。   在海因茨眼中,素素的眼瞳荡漾着莱茵河的波光,她的笑容似春风似蜜糖,每每令他无法抵御。   “你在笑什么?”他努力回归平静,努力用正常人的词句与她对话。   “没什么。”素素摇了摇头,她的笑容神秘莫测,“只是觉得少校先生偶尔也有可爱的时候。”   “真的吗?”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后悔,他高扬嗓音兴奋异常的样子更一只乱飞乱叫的火鸡没有区别。   真该死,他得扳回一局,他必须让莉莉玛莲知道,他绝对不是个不能控制情绪的神经病,他的心潮起伏都是因为她,噢,美丽的,令人心碎的莉莉玛莲。   海因茨赶紧板起脸,郑重地说道:“我不得不提醒你,女士,把帝国的少校与可爱这种词联系在一起,是不正确的。”   “非常不正确。”他反复强调。   素素保持微笑,继续向前走,根本没被他严肃刻板的面孔吓住。   海因茨越发懊丧,他觉得他在她眼中无所遁形,他已经彻彻底底被她看穿,除了束手就擒,他想不出其他可以用来应对她微笑的办法。   他完了,他坠进温柔陷阱,再也无法脱身。   “少校先生常在姑娘们楼下唱情歌吗?”素素走在他身前一步远,转过头向他展露出极其漂亮的侧脸,她背后是温柔的阳光以及大片大片的红色玫瑰,这场景真像一幅中世纪名画,海因茨想着,她所抵达的地点,没有一个角落不美。   “并没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女士。”他的腰背挺直,高瘦的身体几近完美,淡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他这么说着,确切地说是,他这么假装着,素素却突然转过身,停住脚步,站在他面前,微微皱着眉头,正深情地望着他,她漂亮的黑眼睛像一汪湖水倒映着他英俊的眼眉,她踮起脚,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难道……难道她要吻他?虽然他不介意她的主动,是的他明白,很难有人能够在马肯森少爷的英俊外貌下抵住诱惑,但……他更愿意他们之间的初吻由他主导,他以自身多年的经验发誓,他绝不会令她失望。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在五月柔和的阳光下,在火红玫瑰的衬托中,开始一段浪漫美好的恋情……   “你的脸怎么了?”   噢,噩梦,这真是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  六一儿童节,给小海这个神经病也发点糖 Chapter16      “只是普通的荨麻疹,您只需要回到家里拉上窗帘好好睡上一觉。”圣路易斯医院的接诊医生挂着听诊器打着呵欠这样告诉满身红疹的海因茨。   素素也坐在海因茨身边,她微微蹙着眉头,担忧地向医生问道:“那……病因呢?如果是由于外界刺激产生过敏,是不是需要做过敏原筛查之类的测试?”   “不知道。”秃头圆脑袋的中年医生拿钢笔在诊断书上来来回回不知道写些什么。   “不知道?”很显然,海因茨被医生懒散且不负责任的工作态度激怒,“看来法国的医生也跟军人一样,没一个靠谱。”   医生仍旧慢悠悠的,保持着他一贯的无所谓的人生姿态,“这位暴躁地少校先生,如果你去国立图书馆查一查资料就知道,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荨麻疹是查不出原因的,也许是食物摄入,也许是阳光照射,真正原因只有上帝知道。”   “我看你就是个十足的庸医。”   “你当然可以选择去其他医院,不过,虽然荨麻疹的病因说不准,但我敢保证,巴黎没有任何一家医院能够和圣路易斯相比。”   “说得对,整个巴黎都那么不靠谱。”真无聊,他居然烦躁地和全科医生斗起嘴来,都怪他全身浮起大片风疹,令人瘙痒难耐,他忍不住伸手去抓,差点把脖子上的皮肤抓破。   “总得给我点什么,打针或者吃药,我必须尽快结束这个什么该死的荨麻疹。”   医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当然可以给你开点儿多塞平或者海明拉,但是这种东西心理安慰大过生理疗效,或者我该给你开一针抗敏剂。”   “那就赶紧。”海因茨抓着下巴上的大红疹,浑身上下充满了不耐烦。但正当他焦躁得像一颗随时要爆炸的地雷时,从他身侧出现一只雪白莹润的手,轻轻握住他的——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常年握枪的充满力量的右手,变成软弱无力的小废物,轻易被她带离他红肿的下颌,她正温柔地看着他,这目光令人想起莱茵河边朦胧的月色,以及夏夜温暖潮湿的风,她轻轻说着,“不能抓,小时候我外婆跟我说,起风疹抓破了要留疤的。”   紧接着她找护士要来一只手术手套带上,站在他身前问,“还痒吗?”   海因茨点头,但在言语上否认,“我想我可以克服,作为帝国最年轻的少校,我……”   然而素素不等他长篇大论说完就问,“哪里痒?”   海因茨扬了扬下颌,有点儿撒娇的意味。   看着这位没长大的幼稚男青年,素素忍不住噗嗤一笑,她的笑容就像这个五月最明媚的阳光,照亮所有阴郁而灰暗的角落。   莉莉玛莲,我的希望天使——海因茨正这样想着,他发热红痒的下颌就被素素握住,隔着橡皮手套来回摩挲。他就像是一只躲在玫瑰园晒太阳的猫,被主人挠着下巴,舒服得眯起眼睛,并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的呻吟。   医生摇了摇头感慨道:“春天来了,就连无聊至极的德国佬也开始谈恋爱。”   没办法,初夏天气晴朗风高云淡,本来就是适合恋爱的季节。   在医院折腾了一下午,海因茨最终只从医生手里领到一小盒抗敏药。然而他挺直背走在素素身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运,他甚至开始感谢荨麻疹,这病发作得正是时候,让他能跟莉莉玛莲产生更加亲密的接触,虽然这接触仅仅只是挠痒痒……   今天海因茨自己开车,对,他临时抛弃了汉斯,作为最通达的上司,他给了汉斯半天假,让他随便干点什么,总之别来打扰他,顺便带个口信给赫尔曼,让这个烦人的大苍蝇有多远滚多远。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看自己,除了莫名其妙的红疹子之外,还是那么英俊迷人,他对自己充满信心。   “盛小姐,耽误你一下午时间,我感到非常抱歉。”他一边开车一边找话题,并且时时刻刻注意仪态,腰腹挺直,双肩放松,右手手肘搭在车窗上,紧张当中透着慵懒,这姿势帅气极了,海因茨个人非常满意。   “应该感到抱歉的人是我。”素素双手合握在膝盖上,食指慢慢绕着手背转圈,仍然有些拘谨,“虽然医生没有说明,但很可能就是食物引起过敏,我……”   “这不是你的错……”原本打算安慰素素的话被突然打住,海因茨想了想,转变口吻说道,“如果盛小姐真的感到内疚……我是说如果你认为非得做点什么才能安心的话,不如留下来陪我一起吃晚餐,你知道的,我现在这副样子实不方便出门。”   海因茨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素素仍然配合地装作不懂,犹豫一阵说道:“好吧,晚餐您想吃点儿什么?少校先生。”   “什么都好。”他忍不住嘴角上扬,高兴得像个傻孩子,但很快他就能克制住,回复到钢铁一般冷硬的面孔,做回冷漠无情的帝国少校,“我是说,不用在意这些小细节。”   还有什么比留下她更令人兴奋的呢?他脚下颤抖,忍不住想要猛踩油门,让这辆联合大众牌轿车在圣日耳曼大道上飞起来。   回到邦尼特家中已经是黄昏落日时,赫尔曼和维奥拉去河岸边约会,根本没时间回来。素素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对于海因茨的饮食问题,她确实有些担心。   而少校先生则回到房间,急急忙忙脱掉军装外套,再换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扣子解到第三颗,隐隐约约露出胸口的浅金色毛发,而军裤必须做到一丝不苟,军靴脱下来用毛巾擦得锃亮,香水是必不可少的,他得让亲爱的盛小姐享受与他相处的每一刻,还有头发,是的是的,头发,梳子呢?发胶呢?   素素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听见楼上来来回回都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几乎要怀疑海因茨在小邦尼特卧房与浴室之间操练军步。   同一时间,海因茨却在浴室镜子前滴汗。   他身体前倾,靠近方形的穿衣镜,一只手拿着梳子,一只手顺着梳子的路线小心翼翼地抚平不够服帖的头发。   这真是件精细活儿——约会前的打扮,上一回发生这种事的时候还得是十年前,他和一位叫玛格丽特的匈牙利姑娘谈恋爱,那姑娘的胸脯发育的真好…………   打住打住,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他得先做个正人君子。   长舒一口气,老天,终于梳好了头发。   海因茨站在镜子前面,仔仔细细审视自己,顺带得出“无可挑剔”这样的结论,才放心大胆走下客厅。   他的脚步非常轻,以至于走到厨房门口,素素也没发觉,仍然在低头忙着将蘑菇切片。   她拥有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像是一道河川落在肩头,没有一处不透着属于东方女性独有的温和与柔顺。同时她也是个固执己见的小家伙,这一点他深以为然,绝不会被美丽柔软的外表所迷惑。   再往下,她的腰肢纤细,有一小段内凹,引发他心中不能抑制的意念,没错,他正在压抑着伸手试一试她腰腹宽度的冲动。   海因茨再一次深呼吸,右手搭在门框上,颀长的身体微微向右倾斜,力求做到漫不经心的帅气,浑然天成的英俊,这非常难,整个巴黎只有他能做到,连赫尔曼这个情场浪子都得靠边站。   或许他该端一杯咖啡,这样显得更自然。   “在做什么?闻起来可真不错——”   他突如其来的发问,把素素吓得惊呼,手一抖,西厨刀在她左手食指上划出一道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海因茨赶忙迎上来握住她流着血的手,皱着眉,被一点点血吓得心惊肉跳,“上帝啊,你等着,我去找医药箱。”   素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消失在厨房,一转眼又像一阵风一样闪现,打开医药箱仔仔细细为她用酒精清洗伤口。   但是医药箱下面好像还飘着一个什么……好像是一只玻璃丝袜……   “你还好吗?抱歉我真的没想到,早知道……噢,我真是做尽蠢事,我……”海因茨熟练地为她包扎伤口,而素素的目光却落在医药箱边沿飘荡的染血的吊带袜上。   海因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瞬间脑袋里面爆满烟花,他的血压上升,很快就要冲出头盖骨。“听着,这个我能解释……这是……”是的,是他在去卢森堡之前,某一天突然发疯,确切的说是因为犹太小裁缝吃醋,发誓要扔掉这只吊带袜,最后却没能下定决心,随手把它藏在壁炉旁的立柜抽屉里,天知道会跟医药箱摆在一起,并且用这样糟糕的姿态出现在莉莉玛莲面前。   他要疯了,上帝啊,可千万别让她以为他是穿女装的变态,或是恶心的收集癖……   “这是……我的?”她看着他,迟疑地问道。   他愣在当下,机械地点了点头。   素素问:“为什么留着?”   海因茨几乎是焦头烂额,他的感情在这一刻无处可躲,并且他并不害怕剖白他对她磅礴而勇敢的迷恋,“因为……”下一句,他换成德语说,“Ich liebe dich.”   答案很简答,因为我爱你。   他看着她,握着她冰冷的手,忽然间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轻嗅着她呼吸的香气,感受着她颤抖着的柔软的身体,沉沦在她美丽的无可比拟的轮廓中……他想要吻她,就在现在。   而素素仰头望着他的眼睛,几乎要迷失在这一片冰蓝色的湖水中,或是沉溺,或是灭顶,或是…… Chapter17      事情发生在1940年冬天,巴黎的第一场雪覆盖了圣玛利亚大教堂尖顶,冷风从遥远的斯坎迪亚维娜半岛吹过来,把巴黎推进苏联人的冰柜。   而安东尼还是老样子,整天和社会党人混在一起,开着没玩没了的会议,谈着空虚伟大的理想,但好歹是一群有抱负的热血青年。   礼拜六晚上,布朗热教授去往马赛看望病痛中的老朋友,留下布朗热太太在壁炉橘黄色的火焰旁低声哭泣——是的,安东尼还是没能回家,这让已经在战争中失去两个儿子的布朗热太太悲痛交加。   素素刚从图书馆回来,她被复杂且晦涩的建筑学理论折磨得格外头疼,瘦削的肩膀上还沾着白色的软绵绵的雪片。布朗热太太的哭声打断了素素脑子里对剪力墙、定位轴线的迷思。素素站在玄关处脱掉皮鞋,赶忙走到客厅安慰深夜时分不堪一击的布朗热太太,“亲爱的布朗热太太,发生了什么?”   布朗热太太哭着摇头,“我听安东尼和那个叫安托万的铁匠提到,要在巴黎进行刺杀活动……伊莎贝拉,我劝不住他,我真怕他死在今夜…………”   素素皱了皱眉,把挂在手臂的红色围巾再一次戴在脖子上,她声音沉稳,像市长或是只得信赖的长辈在发言,“我知道他们通常在哪里聚会,我去找找他,我的话或许他还能听得进去。”再扣上大衣扣子,她弯下腰安慰布朗热太太,“不过您需要吃点面包或者热汤,您的脸色看起来真让人担心。”   布朗热太太抬起头,茫然又充满感激地望着她,“不不不,这怎么可以……可是安东尼这个混小子,在这个家里也只听你的话……伊莎贝拉,请原谅一个母亲的自私……”   “这没什么,布朗热太太,我就当做是雪中散步。放心,我很快回来。”她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一阵响,布朗热太太再追出来,发觉素素已经走在白雪漫漫的夜色中,眼前孤独坚韧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雅克街拐角。   由于刘先生的关系,素素与法共主要负责人有过接触,也给安东尼上线的上线捐过美金,因此拜托他们把安东尼这个臭小子调走应该不是难事。   这群人通常在乌瑟巷巷尾一间阿拉伯人的小屋子里聚会,素素偶然间路过一次,那一回她站在门外向刘先生道别,场面有着些许难以言说的暧昧。   话说回来,这个龙蛇混杂的地区塞满了各类有色人种,几乎变成了巴黎人的禁区。   夜很深,她走在薄薄的积雪上,路灯照亮她单薄瘦小的身躯,路边喝醉酒的波兰人不断向她吹着口哨,但她的脚步不停,只管拉紧呢大衣继续向前走。   可是谁也没料到,这样风雪交加的、该是喝着红葡萄酒吃着香煎牛排的夜晚,会在十一点零五分被一声枪响抓破面颊。   砰一声响。   躺在路中央的波兰人醒了,连滚带爬地回到安德鲁斯小酒馆,任老板怎么啰嗦,他也再不敢迈出一步。这被当做上帝的眷顾,以免他冻死在巴黎温柔的雪夜当中。   素素被吓得后背发冷,她匆匆躲到一条仅有一人宽的小巷,不远处传来两个法国青年的交谈,大致在问,人去哪了?打中了吗?另一个说,不知道,不清楚,我可不是什么神枪手。   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黑暗无光的小巷深处走,到直路尽头向右拐,她差一点被眼前倚靠在矮墙下的“德国兵”吓得灵魂出窍。   他大约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浑身都耸拉着跌坐在地上,月光照出白色地面上一大滩被血浸红的影子,让人手指发颤、心跳加速。   正当素素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德国兵”掀了掀眼皮,瞥她一眼,用德语抱怨说:“上帝真有意思,居然派个黄皮小矮子来当救兵。”他中枪后勉强跑了一阵,甩掉凶手之后彻底泄了气,只剩一双幽蓝的眼睛在月亮下闪烁波光,活像一头受伤的脆弱的野兽,又像是个迷失的少年,单纯和狡猾相互渗透,难以捉摸。   该死……他默默骂上一句,这下如果遇不到驻扎在当地的德国人,他只能就地等死。   素素已经恢复冷静,她握着拳紧盯着雪地上奄奄一息的“德国兵”,打算绕过他继续向小巷深处走。   就在她抬脚的那一刻,那个狼狈的“德国兵”突然说:“嘿,不需要我代你向法肯豪森上将(注)问个好吗?毕竟他的德式军团可替你们打死了不少日本人。”这一句用的还是德语。   素素回过头,他已经摘下军帽,露出柔软的浅金色短发,以及纯粹深邃的雅利安人轮廓,就在这一刻,属于他的多瑙河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他狡猾地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右侧大腿根,“法肯豪森上将是我的叔叔,看在他和上帝的份儿上你得帮帮我,可爱的中国姑娘。”   狡猾的狐狸得逞了,素素的脚步被善良留住,她长叹一声,蹲在他身边,用德语问他,“军用手电筒有吗?我需要看一看伤口。”   “德国兵”说:“你得在我腰上找找,或许还在武装带上,很抱歉女士,白兰地喝得太多,记不清了,不然我也不会被两个法国猪猡暗算。”   素素咬牙,在他腰上找到一只小巧的手电筒,又因为四周太暗,未免灯光暴露,她只能脱掉她的呢大衣,一头罩在“德国兵”脑袋上,一边用左手撑起来,组成一个建议的遮光篷。   她正低头检查伤口,又听见“德国兵”不怀好意地说道:“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德语也说的不错——”他的声音很低,在她耳膜上轻轻地震,痒得很。   “动脉破了,子弹不在里面。”素素抬起头,黑宝石一般的眼瞳在手电筒的微光中闪烁,如同少女峰上无人踏足的湖泊,美丽纯净,拉丁诗篇一般美好。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酒精中毒,他看着她,一阵一阵眩晕。   “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你得给我找个止血带,我手臂上也有伤,动不了。”他还是贪婪地盯着她看,简直是饿了三天的小男孩遇到一块从天而降的奶酪,恨不得立刻吞进肚子里。   素素眉头深锁,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关掉手电筒披着大衣站直,慢慢把米白色裙子掀起来,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腿,皮肤紧实,线条优美,几乎没有任何瑕疵,她属于完美,就像神话当中的维纳斯。   终于……终于……他的心脏提到嗓子眼,终于等到她的手指撩到腿根,露出性感撩人的吊带,真是要命,他浑身血液流动加速,多半要死于失血过多。   素素靠着墙,单脚站着,另一只脚抬起来慢慢脱掉丝袜,再穿上鞋。   在他眼里,她抬脚时弯曲的弧度,她微微下弯的身体,以及月光下洁净无瑕的皮肤,每一样都令人刻骨民心。   但坦白说,其实她的动作非常快,一眨眼已经把丝袜缠在他伤口近心端位置扎紧,止住快速外流的血液。   “给我个电话号码。”   “什么?”他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素素看了看他的肩章和领章,平静地说:“我只能打电话帮你找救兵,其余的我概不负责。”   “德国兵”看着她,继续保持着他那股不算友好的笑意,“当然可以。”他说出一串数字,接着问道,“那么……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美丽的中国姑娘。”   素素正要拒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皮鞋踩在雪地上,正一点点靠近。   “德国兵”掏出枪,随时准备做最后回击。素素却突然间站起来走出拐角,急迫地向前来搜查的革命党青年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显然吃了一惊,支吾说:“我在执行任务,伊莎贝拉,可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深夜约会情人吗?真令人失望呢。“   走到这里突然枪响,到处都是搜查的人,我吓得没地方可去,只好躲在这里。”哼,你可没被吓着,你比任何女人都要冷静。   “太太在家里哭,你不能再继续游荡,你得跟我回去。”什么太太?这就要走了吗?答应要给他找救兵的事呢?果然,女人不分种族,通通都不可信。   素素拉着安东尼走出小巷,快步往布朗热教授家的方向走,途中经过一家爱尔兰酒吧,素素提出要先给布朗热太太挂一通电话让她放心,安东尼当然认为没有必要,但拗不过素素,只好陪着她进去。   酒吧里吵得很,素素拿起电话就把安东尼支开,拨通了那位受伤的“德国兵”——确切的说应该是德军少校交待的电话。   她做到仁至义尽,更希望这件事能够就此结束。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乎想象,或许就连主导这一切的海因茨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早已经超出掌控。   时间回到邦尼特家温馨简单的厨房,素素的伤口已经止住血,海因茨忍耐着、按耐着,一点一点向她靠近,而素素正靠着流理台向后仰,悄然躲着他,一直到……   “报告,邓尼茨上校在市政厅召开紧急会议——”汉斯急匆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目瞪口呆。   海因茨两手撑在素素左右侧,低下头发出一声咒骂,懊丧地看着她,“看来我们得稍后再继续,等我回来我们再认真谈谈。”   素素没来得及回答,汉斯又开始催促,“是紧急会议,长官。”   “知道了!”他回过头蹬汉斯一眼,再面向素素,“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以我的姓氏保证,等着我,伊莎贝拉。”   素素垂下眼睑,轻轻应了一声。他却像得到奖赏,高兴得在她额前印上一个吻。转过身面对汉斯时依然是一张冷酷刚硬的脸,随手抓上外套大步迈出邦尼特家。   在汉斯上车前,他结实的屁股挨了一脚,海因茨憋着一口气骂道:“蠢蛋,除了坏老子的事,别的什么都不会干。”   汉斯歪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无辜地辩解道:“确实是紧急会议,上尉以上军衔必须到会,听说是为了讨论战时供应。”   “好吧,最好不是整顿军纪或者要带着党卫军去打仗这类狗屁事情。”海因茨抽着烟,懒洋洋地说道。   汉斯心里捏了把汗,庆幸总算平安过关,不过比其他,赫尔曼少校的副官更可怜,那可是要去床上叫人的……   他不由得担心起来,上帝保佑,务必让可怜的埃里克平安地完整地出现。   注:法肯豪森上将是德国派驻民国德军顾问团指挥官。 Chapter18      海因茨刚进会议厅就被奥托抓住,狠命嘲笑,“我说海因茨老伙计,你这倒霉蛋是在宽容所染上梅毒了吗?瞧瞧你这张英俊的小脸蛋,怎么一夜之间长满了疱疹?”   海因茨烦躁地偏过头,躲开奥托的咸猪手,他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实在没时间搭理奥托这头抽雪茄的大白猪。   然而卡尔尤斯居然也跟上来凑热闹,他趁机抓住了海因茨的下巴,虽然他得踮起脚才够得着,“你得去看看医生,海因茨,免得引起交叉感染。”   奥托哈哈大笑,补充说:“我看下一个长疹子的一定是赫尔曼。”   卡尔尤斯却说:“搞不好是汉斯。”   海因茨皱着眉头,迫切地想掏出手枪把这两只猪的大脑袋打爆,但正好这个时候邓尼茨上校绷着一张冰冻的脸孔夹着牛皮纸袋走进门。   会议室内一群调笑散漫的军官立刻齐刷刷站直行礼,原本滑稽的场面一瞬间变为庄严肃穆的校场。   “嗨,希特勒!”士官们挺胸昂头,一齐并腿、高抬右手行纳粹军礼。   “嗨,希特勒。”邓尼茨回礼,他耸拉着嘴角,对一切都显得不怎么热衷。   邓尼茨落座后打开文件袋,皱着眉头盯着文件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估计第三装甲集团军要在七月之前开赴东线这事你们你们早就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说点你们还不知道的。”   一定是谈补给!奥托竖着耳朵听,他可得给兄弟们要点好东西才行。   没想到邓尼茨根本没提补给,反而抛出重磅炸弹,“101和103两个营计划重新整编。”   整编这事可说不好,能往大的扩充,也能忘小的缩编。赫尔曼依然是笑嘻嘻的,冲着海因茨挑了挑眉毛,“看来你得来给我干活了。”   奥托和海因茨是柏林军校的老朋友,他第一个不服气地说:“元首可没规定长了疱疹的军官不能当营长。”   海因茨转过头对着奥托低声吼道:“我他妈没得疱疹!这是荨麻疹,荨麻疹你懂吗?蠢货。”   赫尔曼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邓尼茨清了清嗓子,继续说:“101和103整编成重型装甲营,分别扩充为到三个坦克连,重新组建修理和后勤部门,争取建立独立的后勤连。坦克装甲会在本月二十二号之前补充完毕。至于兵员补充……两个营都得接收军校生。”   赫尔曼哀嚎一声,抓着头发说:“又是新兵蛋子,又是军校生,我是没什么关系,就怕海因茨一个不高兴把没长毛的贵族少爷吓得逃回柏林。”   邓尼茨的眉毛压低,发出警告,“收敛你的脾气,海因茨。整编后的重装甲营要在进攻中起什么作用你们两个应该很清楚,别让我失望。”   海因茨站起来,向邓尼茨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并咬牙说:“报告上校,我保证一定伺候好新来的军校少爷们。”   而赫尔曼笑着举起手,同样表示说:“我也是,我保证一定不比海因茨差。”   会议的气氛良好,出征在即,邓尼茨并不想搞得太严肃,“差不多就是这样,细节问题你们两个留下会后讨论,相关补给都按照惯例,不会有任何改动。散会。”   邓尼茨站起来,座下士官也都起立,接下来又是整齐划一的纳粹礼,赫尔曼就算平时再不靠谱,也绝对不敢在这件事上出问题。   接下来,海因茨和赫尔曼就像两个被留堂的小学生,紧张地站在椅子前面,等班主任邓尼茨上校发话。   “坐。”   海因茨这才端端正正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邓尼茨看他那副正襟危坐的傻样,以及他脸上连片的红疹子,一张扑克脸也忍不住大笑。“你这个小崽子,该不会真在宽容所里染上梅毒了吧?”   海因茨红着脸,憋着气,忍了老半天才忍下来,默默否认说:“不是,是荨麻疹。”   赫尔曼这个坏家伙却在添油加火,“你确定?我看你最好验个血亲爱的,毕竟咱们曾经光顾过同一个姑娘。”   “闭嘴赫尔曼!”海因茨的脸越来越红,简直恼羞成怒,   好在邓尼茨阻止了火线的进一步升级,他看一眼站在一旁的秘书官,吩咐说:“念吧。”   秘书官上前一步,捧着文件低声朗读,“整编后的101和103装甲营,除配备14辆坦克之外,另配备22辆轮式车辆,一共113名作战人员,28名军官,274 名士官,694名士兵,7名维护人员,还应当组建指挥连,必要时收编外籍坦克连,外籍人员不超过40人。”   赫尔曼兴致高昂,“八九百人的装甲营,我真怕造成交通拥堵。”   邓尼茨瞥他一眼,说道:“好好干,别给我丢脸,争取在越过基辅之前再升一级。”   海因茨回答说:“是的,长官。”   赫尔曼的语气更让人振奋,“全力以赴,长官。”   邓尼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宣布会后辅导结束,并叮嘱他们,“训练好新兵。”且额外交待海因茨,“别玩的太过火,海因茨,看在你的……荨麻疹的份儿上。”   海因茨憋着一股火,在邓尼茨面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照单全收,“是的,长官。”刚出门就抬起脚冲着赫尔曼的屁股踹过去,但没成功,被这个坏小子侧身躲开。   赫尔曼叼着香烟,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就知道你要来这么一下,我可怜的梅毒小甜心。”   海因茨气不过,追出去打他,这两个装甲营指挥官就像两个淘气的小男孩,在市政厅的楼梯间上追追打打。   卡尔尤斯提出来要给海因茨以及赫尔曼庆祝庆祝,最好今晚去歌舞厅好好轻松轻松,不过这两个人的回答都是拒绝,毕竟赫尔曼刚刚哄好了维奥拉,正是甜蜜的时候,他才懒得陪一群臭男人喝酒。海因茨的需求更加迫切,接下来的时间他会非常忙碌,但他还没能真正得到莉莉玛莲的心,是的,至少是还没能听到莉莉玛莲的表白……咳咳……咱们暂且这么表述,现在他简直归心似箭,并且向赫尔曼提出,“你今晚去酒店睡觉。”   “为什么?”赫尔曼站在轿车前面,很是不解。   “没有为什么,雅克街那间房属于我,我说不行就不行。”   “拜托,海因茨,我不记得我最近得罪过你。”   “总之你今晚别回来。”   “噢,我懂了,你今晚想在雅克街干点什么……所以阻止我回去。”   海因茨耳根通红,恶狠狠地说道:“别用你那龌龊的思想揣度我!”说完之后气呼呼地上了驾驶座,发动汽车,绝尘而去,连汉斯都被他扔在街上。   赫尔曼站在原地,无奈地朝汉斯摊开双手,“可怜的小汉斯,转眼就被长官遗弃,但是我也没办法收留你,或者你可以去找埃里克玩玩,毕竟你们两个同病相怜。”   海因茨握着方向盘生闷气,赫尔曼这厮实在太龌龊,虽然他……确实想干点什么,但这不能说出来,只能见机行事,他的莉莉玛莲是一朵害羞的小玫瑰,跟那群露着大腿随便献吻的巴黎女郎可不一样。   海因茨回到邦尼特家的时候,晚餐早已经准备好,有蘑菇浓汤、红酒炖鸡、生牛小圆饼以及奶油苹果派,不过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他解开腰带随手一扔,正四处找寻素素的身影。   客厅没有,厨房也没有。   他站在厨房门口,低垂着脑袋,懊丧地抓着柔软的短发。   “你回来了。”   他听见这个声音,立刻欣喜若狂地回过头,他梦中的维纳斯就在身后等着他,一步也没有离开。   海因茨冲动地上前拥抱她,并揽着她的腰将她举高,“你没走!这太棒了!是的,我就知道你不会走,你许诺了,不是吗?”   她被他的兴奋劲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但好在他开心完了很快把她放回地面,接下来眉飞色舞地说道:“知道吗,在路上我就想好了,如果你还在,我一定得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说完,是的,不仅仅是我爱你——”   素素觉得有点好笑,看着他就让她找回从前给小邦尼特当钢琴家教的感觉,眼前的海因茨离帝国的少校很远,离青涩可爱的大男孩很近,她甚至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发,或许还会给他一颗水果硬糖,“所以……你要跟我说些什么呢?”   太黑了,好在巴黎电力充足,吊灯非常亮。   海因茨站在她面前,拿手梳了梳头发,忽然间牵起她的手,看着她乌黑的充满东方神秘的眼睛,郑重道:“我想让你知道,伊莎贝拉,我对你的感情不是战争间隙的寻欢作乐,也不是年青人的一时兴起,我想要和你走进教堂,和你结婚,和你一起组建家庭,我甚至在深夜想象我们的孩子、孙子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老了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我今后的人生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必须有你陪伴,让我们一起从年轻走到年老,永不分开。并且……当我尝试想象失去你的时候,我痛苦地无法继续,没有你就好像没有了空气,我会在太阳下窒息而死。所以,别拒绝我好吗?亲爱的伊莎贝拉。”   素素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邦尼特家的客厅里被留出一段漫长的空白,这令他备受煎熬。海因茨偷偷看她一眼,无比难过地说道:“当然,你有权利拒绝我,拒绝一个不会取悦女士的讨人厌的德国军人。那我将我别无他法,只能背负着伤心离去。”   “虽然说,你对自己的评价非常准确……”   她的话就像是西伯利亚寒风,吹灭他眼中的蓝色小火焰,海因茨的心碎了,胸腔里空空的少了一块。   但接下来她说:“但是……我并不排斥,亲爱的少校先生。”   “什么……你说什么?”他眨着眼睛,蓝色的小火焰再一次燃烧起来,“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是吗?”   真是个傻孩子,素素微笑着不说话,海因茨便能把她说不出口的词汇在脑中补充完毕。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也爱着我!”他高兴地抱起素素在客厅里转着圈,最后抱着她一起倒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仁慈的上帝,海因茨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水果硬糖。   他开心得忘记了战争、任务、“梅毒”和荨麻疹。   海因茨就坐在素素身前,漂亮的眼睛蓝得发亮,他此刻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迫不及待地想要说给她听,“等我从莫斯科回来,咱们就在巴黎结婚,你知道的,因为种族法案,回柏林有点儿麻烦。”   “我认为,就算在巴黎也不会顺利,少校先生。”   “别灰心,伊莎贝拉,相信你的爱人,我会想办法的。”他握着她的手说,“不过你得先改改称呼,少校先生?这太生疏了,你记得我在卢森堡给你写的信吗?你可以叫我海因茨,或者亲爱的,甜心什么的。”   素素哭笑不得,最终在他执着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好吧,海因茨。”   “真好听!”海因茨痴迷地望着她,不停地赞叹,“宝贝儿,你的发音可真迷人,我的名字因为你的舌头而有了魔力,这让我沉沦,并且毫无抵御能力。”   素素咬着唇笑,看着他不说话。   海因茨舔了舔嘴唇,又想起赫尔曼的话,作为一个正常的勇猛的男人,他总得干点什么,是的,总得干点什么……   比如说注视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慢慢靠近,去亲吻她红润可口的嘴唇。   “不如先说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他距离她零点零一公分的时候,素素突然间抛出话题,他明白这是委婉的拒绝,不得已沮丧地低下头,哭丧着脸答道:“好吧,既然我的小蜜糖想知道的话,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可真会哄女人。”   “我只哄你一个,这是天赋,咱们得感谢上帝,小蜜糖。”   素素被他的话甜得倒牙,她背靠着沙发扶手,正面对着海因茨,问道:“那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海因茨右手撑着脑袋,左手不忘握住她的手,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看她就像欣赏一幅画,“我抱怨说黄皮小矮子的时候你握紧拳头生气了,我猜只有中国人才有这股莫名其妙且随时发作的自尊心。”   “好吧,那法肯豪森上校……”   “我随口说的,碰碰运气。”   素素皱着眉说:“你可真狡猾。”   “生死攸关啊亲爱的,我这是迫不得已才撒谎。”   “我记得少先先生才刚刚保证过,你跟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听着,在你面前我可不是什么少校,别这么称呼我,甜心。”   素素听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变换称谓,一个比一个肉麻,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蜜糖,你的小马,你最忠诚的奴仆……”   素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场了。   少校先生的脸色黑沉沉的,不大好看。    Chapter19      虽然说海因茨被素素的嘲笑惹得有那么点伤心,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毕竟他一直以来就是个十分大度的绅士。他乐于开解自己,“我知道东方人比较内敛,习惯把爱都藏在心里,放心吧亲爱的,我能理解。”是的,从此以后他会在她所有的话之前主动加上“海因茨小蜜糖”“海因茨小甜心”之类的昵称。   老天,想想就觉得无限美好。   海因茨又开始傻笑了,素素开始担心他的胃,“不吃晚餐吗海因茨?”   “是的。”海因茨异常坚定地回答她,“我有太多事情想跟你做,太多话想要告诉你,晚餐只能被迫后延。”   傻子,亏他自诩绅士,居然不会多问一句,亲爱的盛小姐,你是否需要吃晚餐呢?   不过算了,素素从来就不是斤斤计较的姑娘,“好吧,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海因茨挠了挠头说:“亲爱的,你的琴弹得挺好,当然,我也不差。”   素素做了个您请的手势,海因茨立刻精神抖擞,他站起来抻了抻衣服下摆,脚步稳健地走到钢琴座前。同时,素素的身体得到放松,她正半倚在长沙发上,右手搭着沙发后背,看着他的背影发笑。   “你平常都喜欢弹什么?”海因茨问。   “勃拉姆斯。”   “噢,伟大的德意志作曲家,古典主义的疯狂追随者。”海因茨一边说着,一边弹起了勃拉姆斯的c小调《第一交响曲》,不过身边没谱子,他弹得不是很顺畅,有点丢人,不得已另找话题,“我听你弹过《帕格尼尼狂想曲》。”   “那是我参加圣诞晚会的演奏曲目,不过我母亲很喜欢帕格尼尼,受她影响,我练得最多的就是意大利人的琴谱。”   海因茨回过头,眉飞色舞地说道:“太好了,我也很喜欢他,当然,一半基于意大利人是第三帝国的盟友,虽然说他们常常扯后腿,但是帕格尼尼的才华不容否定。比起主题狂想曲,我更喜欢《女巫之舞》和《威尼斯狂欢节》。”   素素笑着说:“这是我母亲最钟爱的曲目。”   “看来我跟未来岳母挺有缘分。”他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也许等战争结束之后,咱们能把岳母大人接到欧洲来,我在萨尔斯堡那有套房子,非常适合度假。”   愿望很美好,美好得让素素都不忍心泼他冷水。海因茨身上总有一股天真的孩子气,完全不像是打过白刃战的纳粹军官。   “嘿,我想到要弹点什么了。”他冲着素素挑了挑眉毛,然后转过身坐正,修长的手指在钢琴键上跳跃,弹起了《让我们坠入爱河》,这是一九二八年公演的歌舞剧《巴黎》的插曲,那个时候巴黎真是纸醉金迷自由奔放的天堂,不过柏林却是背着沉重债务的农奴,正苟延残喘,挣扎着向整个欧洲还债。   让我们坠入爱河   西班牙的贵族如此   立陶宛人和列托人如此   来吧,让我们坠入爱河   阿姆斯特丹的荷兰人如此   更莫说芬兰人   暹罗的人如此想想暹罗的双胞胎吧   一些贫穷的阿根廷人如此   人们说甚至波士顿的豆子也如此   来吧,让我们坠入爱河   他们说浪漫的海绵如此   牡蛎湾的牡蛎如此   来吧,让我们坠入爱河   你有种魔力一种魔力   它让鸟儿都忘让鸣啼   没错你的魔力神奇的魔力   你有种魅力是如此微妙   它让农民都忘记栽苗   素素走到钢琴前面,看着他边弹边唱,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春天的欢快,他的蔚蓝的眼睛里闪烁着银河里的星星,他正在用低沉迷离的法语发音歌颂她,并邀请她一起——   坠入爱河。   素素被他的表演逗得不停地笑,他们都在向上帝祈祷,祈祷时间能够停驻在这一刻,停在这个永远美好永远纯粹的夏夜。   一曲终了,海因茨执起她的手,诚挚地说:“请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坠入爱河吗,亲爱的盛小姐。”   素素笑着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注满泪水,然而她却并没有哭泣的念头,她是幸运的,又是无助的,她再也不能继续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我怎么能拒绝呢?世界上最英俊的马肯森少校。”   海因茨拥抱她,轻轻吻去她的泪水,他说:“亲爱的别哭,你的眼泪让我心碎。”   她的睫毛颤动,就像蝴蝶的翅膀。他的唇终于落在她美好的双唇上,他们忘情地拥吻,如同初次所见,也如同久别重逢,这感觉太过奇妙,就像是早就在许多年前相爱相知,但事实上他们一个从小生活在慕尼黑,另一个成长于中国上海,中间隔着一整个亚欧大陆。   相爱的人总会遇见,亲爱的,你得相信爱情。   海因茨看着她流着泪的眼睛,搜肠刮肚地想了个笑话,“知道吗?我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回慕尼黑,把你带到我姐姐安娜眼前。”   “为什么?”   “哼,她从小就欺负我。还曾经指着我的鼻子说,傻瓜海因茨,像你这样臭毛病一大堆的男人,永远找不到好姑娘。”他高兴地绕着素素说,“现在我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我得告诉她,恶毒的老女巫,你的诅咒失效啦,哈哈哈哈……”   虽然这笑话挺一般的,但素素照样跟着他笑起来。   直到现在他们才想起桌子上还摆着晚餐,于是他们凑在一起吃饭,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音乐和文学,海因茨大呼小叫的,不断感叹着缘分的奇妙,因为他们俩读过的书,练习过的曲目都有一大部分重叠,连偏好都很相似。   “安娜有一台贝希斯坦钢琴,好像曾经是路易十六的藏品,不过她是个小气鬼,从来不让我碰。等我们结婚,我得让她送点什么,最好是这架钢琴。”   小海因茨又开始异想天开,如果安娜姐姐在的话,一定会给他一杯凉水,让他醒醒酒。   座钟走到十一点,素素收拾好碗碟之后无情地宣布,“时间太晚,我得回家了。”   “你可以睡在这里,嗯……我是说邦尼特家有很多空房间。”   “十二点之前不回家,布朗热太太会很担心。”   “那就让她担心。”可恶的破坏浪漫恋情的老巫婆,得给她嘴上贴封条,让她永远不能再啰嗦。   “别这么孩子气。”素素哄着他,就像哄着小她四岁的弟弟祈年,“开心点好吗?明天我来给你做晚饭。”   “好吧。”海因茨低着头,漂亮的眉毛也往下耸拉着,活像只可怜的大狗,“我送你。”   “不用。”她的拒绝意味深长,海因茨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答案,他更加难过,“好吧,我在窗台目送你回去,如果有醉鬼找你麻烦,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开枪打死他。”   “只有几步远,别生气好吗?”   “当然,我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亲爱的。”他低着头,依然闷闷不乐。   素素心里难过,头一回主动地踮起脚亲吻他侧脸,海因茨还没反应,她先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了句“晚安”之后落荒而逃。   海因茨站在窗边,摸着被素素亲吻过的地方,一个劲地笑。   他的莉莉玛莲真可爱,她一定跟他一样,无时无刻不想亲吻对方。   也许下次他们该干点别的,海因茨想。   素素一路小跑回到房间,捂着脸颊坐在床上发呆。她好像在发高烧,皮肤不断向外冒着热气。   她越想越后悔,自己怎么能突然去亲他呢?并且他的脸上长满了红疹,一点也算不上英俊。   素素忽然难过起来,她坐到书桌旁拿起笔,准备给亚历山大写信。   但令人烦恼的事情发生了,她的窗户外面不断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是哪个捣蛋鬼?   她推开窗,抓住犯罪现场。   原来是海因茨,他在庭院里找了根长棍子,正好拿来捅她的窗户。被抓了现行也无所谓,他笑得没心没肺,“亲爱的,我睡不着,还想找你说说话。”   素素压低声音回答他,“我得睡了,你也老实点。”   他根本不肯听她的,一抬脚踩上窗台,吓得素素的心都要跳出来,“你干什么?楼下扎着削尖的篱笆,你不要命了吗?”   海因茨得意地笑,长腿一跨,一只脚就已经伸到素素窗台,并且还能恬不知耻地把手递过来,“搭把手宝贝,别让我掉下去一命呜呼。”   素素急忙抓住他,他另一只手扒住素素窗框,一用力,轻轻松松跨过来,当然,他没忘记借机会抱住她,大半个身体都靠在她肩上,害得她摇摇晃晃往床上倒。   海因茨如愿以偿,在表白的第一天就跟素素睡同一张床,虽然她把生气都写在脸上……   “原谅我的鲁莽,亲爱的。我忍受不了跟你隔着一堵墙却不能拥抱的日子。”他是无辜的,如果他有罪,那一定是因为太爱她。   素素的怒火熄灭,她看着他,无可奈何地说:“先放开我,这样不太好。”   海因茨更加抱紧她,“我不干什么,我发誓!我就想这样跟你聊聊天。”   “聊什么?”   “我还不知道你的中文名字,这不公平。”   “你不是已经在党卫军那读过我的档案了吗?”   “中文发音太可怕了,我背不下来亲爱的。”   “永爱,我叫盛永爱。”   “什么意思?”海因茨撑着头,贪婪地看着她。   “永恒不变的爱。”她看着天花板,喃喃说道,“父亲说,这是她对母亲永恒的爱,也是对我的……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能见过父亲母亲。”   “他们在哪?”   “父亲在上海沦陷区,母亲在陪都重庆。”   “为什么他们没能一起去重庆?”   “战争年代也有生意要做,中国人有一古话,叫做富贵险中求,我的父亲虽然表面上沉稳,但实际是个大冒险家。”   海因茨皱着眉毛难得正经地说:“你跟你父亲很像。”   “是吗?我母亲也这么说。”   “但是我印象中维奥拉好像不这么叫你,也不是伊莎贝拉,是……是……”原谅他,他实在发不出那个奇怪的音节。   “素素。那是我的乳名。”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的真名,似乎维奥拉连你的姓氏都不知道。”   素素犹豫一会说道:“法兰西学院也有中国人,我不想那么招摇。”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你在提问,这不公平。”   “好吧。”海因茨在她身边平躺着,跟她一道盯着天花板上的米黄色污渍发呆,“我也觉得不公平,那么,轮到你发问了,我的小蜜糖。”   “你有过几个女朋友?”   素素抛出问题,海因茨立刻抱住头在床上打滚,“老天,我就知道会是这个,这是终极难题,苏格拉底都找不到正确答案。”   素素笑着,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并不明显的虎牙,“我希望你照实说,亲爱的小马驹。”   这昵称让海因茨害怕得浑身发抖,他已经预感到,这一定会成为母狮子发火之前的预兆。   “两个。”   “真的吗?”   “真的。”这时候只能咬死不认,再多的严刑拷打他也不能屈服,他绝不能丢国防军的脸。   “然后呢?”   这是让他自行坦白,她简直比秘密警察更可怕。   “莫莉是公爵夫人的小女儿,我们从小认识,不过她很早就变心了,她总说我冷冰冰的像块石头,所以在三八年嫁给了她的舅舅的朋友的侄子。”   “噢……青梅竹马。”   这个语调,真让人打颤。   海因茨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后来我到柏林军校学习,认识了芭芭拉,她是个热情如火的姑娘,不过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三个月后我们分手,听说她现在在战地医院工作,别的就不知道了。”   “确实,你说得对,激情这种东西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完了完了,他已经感受到山崩地裂洪水海啸的气息。   “我对你是不一样的,绝对不一样!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爱你,永远不变。你是我永远的爱,siusiu……”   “素素。”她纠正他。   “xiuxiu。”   “素素!”   “siusiu。”   “素……呜呜……”   伟大的战无不胜少校先生发动了闪电战,突然袭击,大获全胜,哈哈!    Chapter20      “该死的赫尔曼,他的燃烧瓶没扔好,居然溅到我裤子上,害我差点光着屁股授衔……”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但仍然坚持说下去,絮絮叨叨的跟布朗热太太差不多。   素素已经撑不住睡了过去,海因茨从身后抱着她,也渐渐走入梦中。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他就被素素残忍地推醒,她像个特务似的盯着他,“你得醒了,海因茨。”   他迷迷糊糊抱住她的腰还想缠着她继续睡,但她锲而不舍,总在他耳边呢呢喃喃。他不得已睁开眼睛,等待被情人扫地出门。   “快起来,布朗热太太如果在我房间遇到你,一定会嚷嚷得整条街都知道。”   海因茨抓了抓头发,显得格外委屈,“看来咱们得干地下工作了,你可真能伤我的心。”   他翻身下床,依依不舍地挪到窗台边上,还在做最后的祈求,“你确定你不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吃早餐?或者送你去上课?”   “不需要,百分之百确定。”   残酷的,无情的盛永爱!   他缩着身体钻过窗户,素素却说:“你能帮帮安东尼吗?”   海因茨没说话,抬腿跨到邦尼特家。   他可真生气啊,小蜜糖第一次求他,居然是为那个愚蠢又丑陋的法共。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那个红头发小矮子看她的眼神太不一般,就像他自己,是的,就像他这样着迷。   安东尼在当天晚上回家,布朗热太太哭得惊天动地,塞纳河都要因为她的眼泪涨潮,但是布朗热教授依然保持着难以言说的态度,他抖着一张旧报纸说:“就该让你多吃点苦头。”   安东尼在党卫军手里确实吃了不少苦,巴黎的党卫军好像整天什么事都不干,除了揍他。他的脑袋被揍得嗡嗡响,仿佛有一辆蒸汽火车在脑子里来回开动。   素素倒了一杯代咖啡塞到他手里,“你还好吗?厨房还有曲奇饼干,我去拿——”   安东尼突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深棕色的眼睛里布满恐惧,他颤抖着说着,“胡塞德和约翰被他们枪毙了,为什么……为什么留下我?我解释不了,同志们一定不会相信我的。”   “你得找个真正的同志,而不是一群激进学生的小打小闹。”布朗热教授冷冷的讽刺他,“从明天起老实待在家里,免得被你的同志们暗杀。”   巴黎局势混乱,青年学生们比共产党骨干更加激进,难以控制。   晚上十一点,海因茨半躺着听广播,堂而皇之地霸占了素素的床。她原本温馨柔软的小床在海因茨颀长身体的对比下,显得异常狭小,甚至连个落座的空余都没有。   当然,她懒得跟他凑在一起,素素更乐意坐在书桌前面复习当天的大学课程。   “你是不是内务部的?”他吃着黄油饼干,举着今天下发的俄语手册,叽里咕噜地说着发音奇怪的俄语。   “集体农场在哪?”他又说了一句,这回更怪了。他不得不抬起头向身边的多语种人才求救,“亲爱的,你能帮帮我吗?”   素素放下笔,坐到他身边来,海因茨很快缠住她的腰,把那本俄语手册晃到她眼前。素素清晰地读出来,“集体农场在哪里?”   海因茨跟着念了两遍,这下好多了,终于不是奇怪又生涩的德语腔。“亲爱的,你可真是个语言天才。听我的,别把时间都浪费在无聊的建筑学上,你得学会发展天赋,就像我一样。”   “像你?”她不得不表达疑惑。   “当然,像我一样。全力发扬我的战争天赋,不过这得感谢元首,让我有了用武之地。”   素素抿着唇不说话,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她心情低落的标志,海因茨很是机灵地选择换个话题,他指着俄语手册问,“这一句怎么念?”   “他是你们的政委吗?”   海因茨又跟着她学了一遍,并且得意地说着,“怎么样?多亏我也是多语种天才,才能跟你如此合拍。”   素素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浅金色短发,就像夸奖一个淘气的小男孩。   “亲爱的,你真温柔。”他抱住她,在她肩上流连忘返。有一句话他没能说出口——亲爱的,你真像我的妈妈。   这话估计没人喜欢听,即便是东方来的姑娘也一样。   在这可以收到英国电台,他们听着播报员用模糊的声音说:“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对苏德之间即将爆发战争的谣言进行了谴责:‘这是显而易见的拙劣宣传。’”   海因茨脸上露出嘲讽和鄙夷的笑,他放下俄语手册想到今天在例行会议上获得的来自元首的“政治委员命令”,命令明确表示对布尔什维克分子来说,怜悯或者是尊重国际法都是虚妄的对付他们只能用野蛮的亚洲式方法。”   真是愚蠢。   他对斯大林的智商表示严重怀疑。   “你要去东方吗?”素素问着,她漂亮的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忧伤。   海因茨的心变得柔软,他亲吻着她的眉梢说:“别担心宝贝,我会在圣诞节之前赶回来,咱们还能在圣诞庆典上跳支舞。”   素素闭上眼睛,一句话也没有说。   海因茨觉得她的忧愁有点多余,他是战无不胜的第三帝国国防军战士,他的黑色怪物五号坦克能够毫不留情地碾碎一切布尔什维克分子,或许秋天还没过完他们就已经在克林姆林宫插上万字旗。   “你会想我的,对吗?”   她点点头,虚弱而勉强地笑着,“别让自己受伤。”   “当然。”他开心地亲吻她手心,雀跃地说道,“我会给你写信的,咱们还像从前一样,偷偷寄到邦尼特家。”   “好的。”   “放心吧亲爱的,我绝不会被斯拉夫姑娘迷惑,我心里永远只装着你,素素。”他眨了眨眼睛,开心地说着俏皮话。   素素说:“苏联很冷,即便是波罗的海海岸上的圣彼得堡也一样。”   “不用怕,用不了三个月就能踏平苏维埃,我们连一件大衣一双厚袜子都不用带。”   素素突然无话可说,她沉默地靠着他,他的勋章刺着她侧脸的皮肤,稍微有一些疼。   电台还在继续放送,播报员提到,“维希法国首相皮埃尔·拉瓦尔说:“法国并不想被‘解放’,她想在与德国合作的情况下决定自己的命运。”气得布朗热教授把茶杯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安东尼被仇恨充斥头脑,他大喊着,应该把这群法奸拖出去枪毙!绞死!   汉斯最近很发愁,除了要整编营队训练新兵之外,他还得在法兰西学院里找到一位乐意帮忙的日耳曼姑娘,虽说这是长官的命令,但实在有点难为情,“你得跟建筑学院二年级的中国姑娘合张影。”   “为什么?”   “事后我会付你四十法郎。”   “你可真是个变态。”   可怜的汉斯有口难言,他的委屈都必须藏起来,他心里苦。   不过最终他付出去了四十法郎,照片上的素素没搞清楚状况,有点傻傻的,在海因茨眼里比她优雅的时候更加可爱。   在这个沉闷的夏夜,巴黎的年轻男女们在塞纳河畔举行舞会,形式非常自由,对舞蹈和穿着都没有限制。   素素在下课后被维奥拉拽到人群中参加舞会,维奥拉和穿着军装英俊非凡的赫尔曼在舞池中央尽情舞蹈,维奥拉一袭红裙,理所应当地成为焦点,但总免不了身边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大多是表子,法国的耻辱,不要脸的妓女之类的唾骂。   素素低着头,慢慢退到人群外面,突然间她被一名“素未谋面”的男士托住后腰,将她带到舞池中央。   男士带着贝雷帽,穿着老旧的棕色格子外套,一身青年学生或者蓝领工人的打扮。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用他性感低沉的声音说:“亲爱的,赏脸跳支舞吗?”    Chapter21      棕色的帽檐下面,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像个玩世不恭的小少爷,穿着平民的服装假装贫穷。   素素被他带着不断旋转、舞蹈,在欢笑声中他抱着她不停转圈,最后在音乐停止的那一刻他吻上她美妙的红润的嘴唇,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宣泄着他的快乐。   身后的赫尔曼仿佛认出他来,正皱着眉往前走,他压一压帽檐说:“快跑!”   下一刻就拉着素素穿过人群向寂静的街尾跑去。   乐队已经开始演奏下一个曲目,欢笑声离他们很远,海因茨找到一块阴暗角落紧紧抱着她,他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凝望着她,“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亲爱的,我被你勾走了魂魄,我为你患上了失心疯,我绝不能失去你——”   素素红着脸,踮起脚,亲吻他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的主动令他疯狂,他们在小巷中忘情拥吻,她属于他,他也属于她,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了。   是的,绝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热情的疯狂的吻居然是由海因茨喊停。   他捧着她的脸,喘着气说:“听着宝贝,你得适当阻止,不然我真不知道我会干出点什么疯狂的事。”   素素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漆黑闪亮的眼睛望着她,在这个目光当中,他们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别害怕,我会回来的,很快。”   她靠在他肩上,静静地等心跳平复。   “愿上帝保佑你。”她轻声说。   “会的,上帝保佑德意志。”   素素托中餐馆老板年做了件夹棉背心,天冷的时候正好穿在军装外套里头。   不过这件可怜的小棉衣遭遇到了海因茨无情的嘲笑,“真丑,要是被赫尔曼那群家伙发现,我一定会被狠狠羞辱。”   “带着,藏在行李箱最底层,随身带着。不然我去给汉斯,让他帮你保管。”   她做事就是这样,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海因茨认为,素素的温柔只是表象,他的身体里住着一头凶恶的母狮子,在你不服从的时候,随时准备咬你一口。   当然,这话不能让素素听见,他得在心里悄悄说。   “好吧,既然这样,我会好好保管的,就当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他看着素素皱起的眉头,非常识时务地加上,“非常特别,难能可贵。”几个形容词。   一九四一年六月十八日,斯大林再次驳回了关于德军不久即将入侵的警告。发送警告的间谍在德国空军中拥有高级军衔。斯大林大骂道:“告诉你的‘线人’,操他妈的。”   海因茨接到命令,第三集团军全军向乌克兰方向集结。他没来得及说道别,当然,他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奥托甚至说,他能在八月申请到假期,计划去西西里岛度假。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日,法国驻军开拔,海因茨坐在他的大家伙五号重型坦克上经过圣日耳曼大道。道路两旁站了不少不明真相的巴黎市民——反正德国人的军队总是调来调去的,没人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地在哪,也许是英吉利海峡,也许是北非或者叙利亚,没人关心。   但是他瞧见了她,就在法国国家巴黎银行门口,一个高大的红嘴唇妇女遮住了她头顶的阳光。她穿着深红色的束腰连衣裙,带着窄边小礼帽,正穿过人群注视他,就像天使一样美丽。   他抬起手向素素的方向敬了个军礼,英俊的面庞令人无法忽视,他是上帝的宠儿,是天神之子,也是魔鬼的化身,就连最痛恨德国佬的太太们都忍不住向他行注目礼。   而他们,就在坦克履带的滚动当中渐行渐远,他望着她,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永远。   海因茨对素素的记忆,仿佛永远地停在了这一天。   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在新西伯利亚寒冷而无情的夜晚,一次次抚慰着他疲惫地身体与崩塌的意志。   他们的爱情,在战火中永生。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清晨,从芬兰到黑海一线,来自德军和纳粹盟军的三百六十万大军入侵苏联,巴巴罗萨行动拉开序幕。   黑夜在黑色的眼睛里沉睡   黎明在白色的剑锋上飞驰   我看不到白昼   我将沉睡   在破晓前这一刻   “为了人类的福祉,向劣等种族和国家推广我们的生活方式,是每个德国人的职责。”战争间隙,亨利坐在坦克炮台上,抽着烟说。   101重装甲营在一天当中行进了一百三十公里,粉碎了苏联抵抗。德意志军队势如破竹,甚至有人说,他们要在三个月内占领苏联全境。   乌克兰像爱沙尼亚和立陶宛一样,在德军到达基辅之前就已经揭竿起义,他们抓住了苏共傀儡,并且在道路两旁挥着手唱着歌,带着鲜花和感谢欢迎德军士兵。   天气不错,101驻扎在一个叫捷尔诺波尔的小镇上,赫尔曼已经率领103重装甲营向基辅开进,但邓尼茨似乎对101另有安排。海因茨窝在营队的临时作战指挥中心研究地图,副营长鲁道夫叼着烟走进来,他的皮带还没系好,衬衫下摆乱糟糟的挂在腰上。   “你得学会穿裤子。”海因茨抽着雪茄说。   鲁道夫笑呵呵的,显然心情愉悦,他摁灭了香烟,贪得无厌地抽起了雪茄,“乌克兰姑娘可真不错,我有点喜欢这地方了。”   “很遗憾,咱们得加快行军。”连长说。   海因茨从窗户向外看,正巧看见一个年轻的当地姑娘从农舍中走出来,她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瞧见。   “用什么换的?”海因茨问。   鲁道夫说:“别这么无趣,长官。呃……一大块奶酪和帝国军官的庇护。”   海因茨笑了笑,继续吞云吐雾。   汉斯进来报告说:“昨天晚上的暗杀事件已经查明,是附近游击队联合居民干的。亨利从山里抓回来一队人,不过头目却跑了。”   鲁道夫说:“枪毙,一律枪毙。”   海因茨拿着雪茄漫不经心地说:“就这么办。”   傍晚时,湖边响起了枪声,鲁道夫的乌克兰姑娘连同她的父母兄弟一起,死在湿润的沼泽上。他们很快腐烂,被乌鸦啄食或者被野狗啃光,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101重装甲营奉命继续向基辅行进,斯大林宣布实施焦土政策,命令全苏破坏食物,烧毁建筑,以免落入德军手中。   当地民众对苏联军队的仇恨日益加深,海因茨甚至在文尼察附近遇到被民众杀死的苏联军人,他们像香肠一样被吊在树上,胸前挂着纸板,纸板上写着“该死的俄国人”“邪恶的魔鬼”“上帝的叛徒”之类之类。   和捷尔诺波尔的情形类似,文尼察的民众也对德军的到来欢欣鼓舞,他们天真的以为伟大的德意志军队替他们赶走了邪恶的俄罗斯人,从此他们能够过上好日子了。   但只有德国人自己知道,所有的斯拉夫人都将成为日耳曼民族的奴隶,他们将会在工厂在集中营日夜劳作,并且没有任何薪酬,他们会为德意志军队提供廉价的食物和配给,以便国防军全面占领苏联。   真是一群天真的蠢蛋。   矛盾正在发生,每天都有游击队或者值得怀疑的乌克兰人被枪决,所有的犹太人都被送往集中营,除了一小部分在德军到来之前就被当地民众屠杀的犹太人之外。   “全世界都在仇恨犹太人。”——党卫军第三SS装甲师营长戈尔在指挥部大笑。   海因茨瞄了他一眼,小声骂了句“蠢货”。   邓尼茨狠狠瞪他,并在会后警告他别惹党卫军。   如果不是邓尼茨的命令,他根本不需要骷髅师的侧面配合,他和赫尔曼就足够拿下基辅。   海因茨与赫尔曼在基辅十公里外汇合,与其他装甲营和步兵旅一样,他们计划等空军轰炸后开进基辅。   由于烟火管制,海因茨和赫尔曼两个人只能蹲在雨衣底下抽烟。   “我觉得咱们这么干有点蠢。”赫尔曼捏着香烟,右手抬高举着雨衣。   海因茨不屑道:“不会比你在军校的时候蠢。”   “我认为你更蠢一点,毕竟咱们当时去偷看姑娘洗澡,你差点被军犬咬住屁股。”   “滚你妈的,出了事就你跑的最快。”   “哈哈哈……我可不想因为偷看姑娘洗澡被开除,那太丢脸了。”   “哼,你这坨忘恩负义的臭狗屎。”   “别生气海因茨,咱们还得并肩作战呢。”   “你擅长逃跑。”   “放心,我一定不丢下你,咱们还要一起去克林姆林宫做标记……”   “去斯大林的床上撒尿?我怕邓尼茨枪毙我。”   “不会的。”赫尔曼撞了撞海因茨的肩膀,“要干一起干。”   “说好了?”   “当然。”   “妈的,雨衣被你点着了你这头愚蠢的猪!”   基辅近在眼前,希特勒命令德国内政部门为八月在莫斯科举行的胜利大游行做准备。   眼前,六十万苏联红军被围困在基辅,第三集团军联合SS骷髅师与骑装师组成一个巨大的铁钳,基辅在德军空军的轰炸下变为一片焦土。   德军的胜利近在眼前。   九月,乌克兰落下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奥托想在八月请假去西西里岛的愿望落空,空军轰炸结束之后,101与103重装甲营相互配合,开进基辅,开始了地面作战。   于此同时,素素在巴黎收到了来自亚历山大的最后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两句话而已。   亲爱的叶夫根尼娅同志,   我经伊万介绍参军,已经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布尔什维克战士,也许我会被派往远东,在祖国的土地上与日本人作战。   祝福我吧。   亚历山大   一九四一年六月一日 Chapter22      九月的巴黎依旧阳光明媚,暑假接近尾声,大部分学生还在为课程论文发愁。   傍晚,素素离开图书馆,挽着安娜的手臂走在凉风徐徐的塞纳河边。由于德国人颁布的宵禁法令,巴黎市民不得不将所有行程都提前,谁也不想面对被党卫军逮捕的危险。   纳粹党卫军征用了弗莱西奈展厅举办为期十天的“法国与犹太人”展览,展览主题无一例外全是反犹。好几个从展厅走出来的中年男人顶着凶恶的脸孔朝安娜吐口水,嘴里叽里咕噜骂个不停。素素气得要上前理论,被安娜拽住手臂匆匆逃走。   “别这样。”安娜安慰着素素,“我已经习惯了。”   素素叹着气说:“忍让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她们躲在树荫底下,靠着河边的栏杆说话。安娜陷入漆黑沉重的长裙里,忧心忡忡,“我听说警察正在逮捕犹太人,上礼拜就有好几千人突然消失,我的舅舅韦德也失去联系。”   “警察都在执行纳粹的决议。”素素的长发织成辫子垂在肩上,看起来真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只有双眉之间的忧愁揭示生活的苦难,“也许你们该考虑离开法国,或者是欧洲。”   “我们无处可去,伊莎贝拉,你不明白,我的父亲仍然对纳粹抱有希望,他认为被警察抓走的都是不受法律的犹太人,而我们这样带着袖标上街对德国人恭恭敬敬的犹太人是不会有危险的。”   “这实在……”碍着安娜的面子,余下的话素素没能说出口,与其抱怨和批评,她更乐意提供建设性意见,“你们可以经中国出海去美利坚,签证方面我可以再想想办法。”   “真的吗伊莎贝拉?”安娜的希望再一次被点燃,即便亚洲是如此遥远。   “尽我所能,但是安娜,你也该劝劝你的父亲。”   “他是如此固执,着了魔一般相信纳粹也要遵守法律。他总说这事轮不到我们头上,可是我害怕……”   素素正要安慰她,维奥拉突然从树干后头出现,笑呵呵地看着她们俩说:“聊什么呢?安娜,我有多久没见到你了?听说裁缝铺关门歇业,难道你们要搬走吗?”   安娜拥抱维奥拉,她是多么羡慕她,这姑娘永远像一团火焰一样无忧无虑,“我很想你,维奥拉。”   “你当然应该想念我,没有我你得缺少多少快乐!”顺带,维奥拉冲着素素眨了眨眼睛。   素素说:“去布朗热太太家喝茶吗?”已经没有咖啡厅愿意接待犹太人。   安娜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在街上逗留太久。”   “好吧。”维奥拉无不遗憾地说着,随手把一只灰色大手提袋塞给安娜,“这是吃的——”   近期巴黎开始出现粮食危机,整个法国都在承受着饥荒,除了德国人光顾的餐馆,巴黎的其他地方已见不到土豆和蔬菜。因此安娜说什么也不肯要,即便她两天来只吃了半个土豆和一勺过期罐头。   维奥拉劝告她,“放心,我能从德国人的餐厅里领到食物。”   安娜偷偷看素素一眼,没再推辞。   分别时素素叮嘱安娜,“如果出事,你务必回学校,记得我们的秘密基地吗?我和维奥拉会想办法的。”   安娜点点头,满怀感激地回到了犹太人的暂居区。   维奥拉拉着素素去服务德军的咖啡厅品尝粗劣但真实的咖啡,而不是什么恶心的代咖啡。   她喝着热咖啡,三番两次欲言又止,素素本以为她至多是向她抒发对赫尔曼的思念,却没想到维奥拉会抛出一颗响雷,“伊莎贝拉,我怀孕了,但是我不确定赫尔曼是否能在孩子出生前回到巴黎,你近来收到过马肯森少校的来信吗?仗打得怎么样了?”   在这场雪结束之前,德军已顺利攻陷废墟一般的基辅。国防军就像收割稻草一样收割驻守在基辅的六十万苏联红军,俘虏多得让人没时间清点。   海因茨依照元首的最高指示,对于红军政委就地执行枪毙,而伊万们被当成猪和羊对待,有的甚至没能撑到临时战俘营。   “共计三十五万战俘,长官。”邓尼茨听完秘书官报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三十五万人,德军的供给可不能分给这群斯拉夫废物。   看来得有不少人饿死在基辅,SS骷髅师师长戈尔提议,“可以挑选一部分送去集中营,反正苏联人没在日内瓦协议上签字。”   好在邓尼茨没同意,大部分苏联战俘会被留在临时战俘营里提供免费劳力。   不过对于海因茨来说,他有个不算好的习惯,在枪毙战俘之前,他总喜欢跟人聊聊天,或者一起抽根烟,这是他的个人“人道主义。”   这回抓住三个苏联政委,个个都是胡子拉碴的,其中一个落魄得像个乞丐。等海因茨拿出非纳斯香烟招待他们,大家伙一起抽着烟,仿佛“阶级感情”能够更进一步。   海因茨抽着烟,操一口生涩别扭的俄语,“听说你们的任务是在战场上枪毙逃兵?”   “我们的任务是保持队伍的纯洁性。”政委们强调。   “假设你们自己当了逃兵呢?”   “不会的,我们绝不会这么干。”   “你们杀过多少自己人?你们三个,轮着报数。”海因茨扔掉香烟,左手做了个转身的手势,政委们咗着烟屁股哆哆嗦嗦地背过身,开始向上帝祈祷。   海因茨拍了拍汉斯的肩膀,转过身踏着烂泥地慢慢往回走。   “五个”   “九个”   “三个……妈妈……救救我妈妈……”   汉斯举起枪,三声枪响,残雪被热血染红,像一幅中世纪的写实画作。   天灰蒙蒙的,随时要下雪。   汉斯快步追上海因茨,想了个话题说:“亨利被弹片击中了屁股,已经被送到战地医院,很可能会被拉回柏林。”   “亨利这个臭小子可真他妈走运。”   “营队没有其他伤亡。”   “你羡慕他吗?”   “谁?”   “别给我装蒜!”   “不,绝不,跟随长官在前线作战是我的荣幸。”   “哼!”   “也许您可以试着放松放松,比如找找姑娘什么的……”汉斯好心提议,他认为少校先生的喜怒无常应当归咎于前线的寂寞。   谁都不想整天面对一帮不修边幅的臭男人。   “你懂个屁!”海因茨回答道。   休整的时间非常短暂,国防军接到命令,马不停蹄地向斯摩棱斯克前进,为计划攻占莫斯科的“台风行动”做准备。   然而粉碎苏联红军的抵抗容易,想要加快行军却是难上加难。   伴随着大雪,俄罗斯的“无路之季”到来,到处都是烂泥烂泥烂泥,烂泥粘在鞋底、裤口、轮胎和坦克履带。   士兵接二连三地跳下车,踩在烂泥地里卯足了劲去推装甲车,然而冬天的补给久久没能送到,步兵旅里甚至有士兵穿着单衣在大雪中行军。   海因茨穿着丑丑的棉背心,少不了庆幸,但两只胳膊还是凉飕飕的,这让他在心底里抱怨起来。亲爱的小蜜糖,你怎么就不知道多做两只胳膊呢?难道巴黎的物资匮乏到这种程度,手里的棉花只够给我裁个小马甲?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比冻得缩手缩脚的赫尔曼好了不少,虽然那个白痴总喜欢站在坦克上吹着冷风吃着雪硬撑。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烂泥地,享受着乌克兰冬天的风雪,不由得思念着远在巴黎的莉莉玛莲,当然,美丽可爱的伊莎贝拉跟烂泥扯不上半点关系。   巴黎,纳粹分子一夜之间炸毁七座犹太教堂,巴黎被笼罩在白色恐怖当中。没过多久,纳粹占领军下令逮捕所有居住在巴黎的犹太人,没收他们的一切财产,并将他们赶上封闭的车厢送往斯图道夫集中营。   巴黎市中心哀声遍野,素素听到消息赶往维克多的裁缝铺时,被维奥拉拦了下来,“你别去,你的肤色很容易产生误解,他们抓一个也是抓,抓两个也是抓,你会遇到危险。听我的伊莎贝拉,你现在回学校,如果没在学校找到安娜,我们再想办法。”   素素点头,与维奥拉分头行动。她来到学校,正遇到历史系的卡森伯格教授在警察的监督下提着行李箱走出校园。   同学们站在原地保持静默,他们的目光追随者卡森伯格教授清瘦的身影,但没有人发声,法兰西学院静悄悄如同坟墓。   直到警车离去,地上还分布着没来得及被主人带走的衣物和文件,它们被秋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首满含眼泪的诀别诗。   素素几乎是落荒而逃。   巴黎不再是巴黎,世界正在毁灭,这一切糟糕透顶。    Chapter23      素素快速跑向学院内设的小教堂,缺电的时候他们常常在教堂内上课,这里采光一流,放课后参与唱诗活动,还有免费的面包可以领,虽然她不缺钱,但教会的活动总是能够令异乡人感到温暖。   教堂大门紧闭,她费尽力气推开门,然而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跌倒,幸好被赶来应门的神父接住。神父照旧是温和从容的模样,扶着素素的手臂,微笑着看着她说:“发生什么了我的孩子,让你这样行色匆匆。”   “神父……请问你有没有……有没有见过…………”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你是说安娜?”   “是的,您见过她?”   神父四下关顾,再一次关上门锁死。   “孩子,跟我来。”他引导素素穿过大厅与忏悔室向起居区走去。   由于大部分能源都要供应德军需求,因此走廊上黑漆漆一片,直到素素被带进一间小屋,神父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她才看清角落当中瑟瑟发抖的女人。   安娜抱住她,痛哭流涕,“我从学校回家,远远就看见德国人围住临时居住区,正在一车接一车地抓人……我没敢回去,伊莎贝拉,我甚至不知道妈妈和艾伯特怎么样了……”   素素回抱她,低声安慰说:“维奥拉已经去找维克多,一有消息她就会来通知我们。一定会没事的,安娜,相信我,我和维奥拉都会竭尽所能帮助你。”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你忘了吗?”   “不……我是低贱可恶的犹太种族,我不配……”安娜掩住面庞,不断地摇头哭泣。   “别这么伤害自己,也伤害你的朋友,安娜。”神父扶着安娜的肩膀说,“让我们吃点东西,虽然我的厨房也只剩两颗土豆,但请让我招待你们,两位尊敬的女士。”   安娜不可置信地望着神父,“您确定要帮助我吗?现在,整个巴黎都在搜捕犹太人,您惹上麻烦的。”   “为什么不呢?至少今晚我们还有两颗土豆。”   “可我并不是基督教徒……”   “听着孩子,上帝庇佑世人,无论你是犹太教徒或是穆斯林或是其他更为神秘的宗教追随者。再说,生死之际,难道你都不愿意抛开种族与宗教之别吗?”   安娜颤抖着拥抱神父,她腹中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有一个词说出口,“谢谢……感谢您的善良与勇敢……”   维奥拉赶来的时候,安娜、素素和神父正在餐桌上享用晚餐——虽然简单得只有烤土豆配赤豆酱汁。   维奥拉喘着气,饱满的脸颊被秋风吹得发红,她坐在桌边喝上一口热茶才说:“抱歉安娜,我进入暂居区的时候,罗森伯格先生正被送上卡车,艾伯特瞧见了我,他让我转告你,安娜,艾伯特让你保重,不要再回暂居区,更不要试图寻找他们。等战争过后,他会带着罗森伯格夫妇重新回到裁缝店,他们会在塞纳河边等你。”   餐桌上突然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耳边只剩下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眼下一时间仿佛充满了希望,又仿佛写尽了绝望,他们在黑暗而污浊的空气中共同呼吸,在与命运和时代的挣扎当中渴求一丝生机。   你无法沉湎,亦无法拒绝,如同黎明前的洪水,泰坦尼克的沉默,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毁灭、重生。   “安娜——”素素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许你该考虑离开欧洲了,这里,除了大不列颠,哪一个角落都不安全。”   “离开?”安娜望着她,棕色的眼珠里充满了惶惑与不安,“离开这里我能去哪呢?我们世世代代就生活在法国,我是法国人啊,为什么我的祖国我的人民突然要抛弃我、被判我?我做错了什么?艾伯特又做错了什么?”   神父摊开手,将手帕递给安娜,“这让我无言以对。罪恶总是比善良更容易滋生,仇恨总是比宽容更容易传染,当我们无法抵抗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   但素素提议,“去上海,我会想办法从大使馆那弄到签证。”   维奥拉也表示同意,“这是个好办法,经过上海再去美国,等战争结束之后再接上艾伯特、罗森伯格先生与太太一起去美国,那很好,听说很多犹太人,没有纳粹,也没人仇恨他们。”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可是中国是那么遥远……”是的,穿越大半个地球,被迫走向遥远的东方,语言不通,风俗也不一样,刚过二十二岁生日的安娜显得无助又彷徨。   好在维奥拉是个乐天派,“别害怕,到了中国只要说你认识盛小姐,那就没人敢伤害你。”   “别那么夸张维奥拉。”素素阻止维奥拉的胡说八道,她郑重地同安娜说,“我暂时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在有更好的选择出现之前,我会去中国使馆协调,等拿到签证,你再决定去留。我知道这很艰难,别因为我而产生压力,要知道,一切都有可能。”   神父也说:“我认为伊莎贝拉说的很对,顺便,中国是个好地方,我听过许多关于中国的传说,都非常美好,虽然说那儿有会喷火的龙,你得小心你的头发,安娜。”   “是的,还有斩龙的骑士,你得保管好你的心,安娜。”素素无不严肃地说着。   十月底,巴黎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素素穿上风衣,低头走在阴沉灰暗的圣日耳曼大道上。   教堂就在不远处,安娜已经在那躲了两个礼拜,虽然她和维奥拉经常往教堂里送吃的,但食物总是不够。   安娜正在极速消瘦,但比起她那些被送到集中营的亲人和朋友,她已经身处天堂。   正好维奥拉也在,他们三个打过招呼,素素不自觉跺了跺脚,企图驱散寒冷。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中国使馆签发的批准入境文件,“接下来的事情都取决于你,安娜。”   安娜流着泪,说不出话来。她把签证反反复复看了又看,纸上还有些她看不明白的中文字,但这都不要紧,她已经在沉默与困顿中改变主意,一个未知的希望,远远好过一个既有的地狱。“我去中国!”安娜抱住素素,不断地亲吻她的脸,“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最最亲爱的朋友,天使一样的伊莎贝拉。”   “去马赛港!”维奥拉站起来,高声说,“叫我哥哥送你,他认识地下党人,他们有他们的办法。”   “谢谢……谢谢……”似乎除了眼泪与感激,再没有别的能够点缀她们的友谊。   素素说:“我还有一点美金,下次带给你,别再重复拒绝的话,我不能陪你一起,但至少让我多尽一份努力。”   “当然还有我。”维奥拉兴奋地宣布。   神父在一旁微笑,“感谢上帝,让我在这个可怕的秋天,目睹了世上最美好的感情。”   临走那天,素素去出发地送别。安娜带着粗布头巾,已然是农妇模样,且好在她的犹太特征并不明显,既没有直挺挺的大鼻子也没有深凹的眼眶凸出的眉骨,如果走小路出城的话,被盖世太保抓住的几率非常低。   “早上好,姑娘们。”维奥拉的哥哥夏尔摘下帽子向她们行礼,“呜呜,轮船就要起航,姑娘们请抓紧时间。”   素素递给安娜一只信封,“里面是二百美金,以及一些金器,还有一部分是维奥拉的私房钱,你记得放在内衣夹层里……”   “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听我说完,安娜。”素素握紧了她的手,极其认真地嘱咐她,“里面还有一封信,你到上海后照着信上的地址去找我的舅舅,他们看到信之后会尽可能地帮助你,现在这个时局,船票比金子更贵,我的舅舅……总之,他会有办法的。”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就向我保证,无论接下来有多少困难,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好的,我向你保证,伊莎贝拉,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在美国、在加拿大,再任何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无论战争的阴云有多么恐怖,勇敢而顽强的人们永远不会放弃希望。   “我爱你。”   “我也爱你,爱你们的一切。”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再见……”   “再见!”   “再见。”   她们挥手道别,夏尔开着玩笑说:“别这么难过姑娘们,也许今年圣诞你们又会重聚,在巴黎或者在马赛,这又有什么关系?”   “是的,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们约好了。”素素微笑着,告别孤身一人远赴长路的安娜,安娜·罗森伯格,犹太裔法国人,生于一九一九年一个阳光灿烂的夏天。   再见,我的朋友。   再见。   一九四一年十月,巴黎的犹太人被运往刚刚启用的德朗西集中营。   他们被做成肥皂、地毯、灯罩以及皮大衣。   他们灰烬飘荡在波兰上空,仿佛一场灰白的雪。    Chapter24      严冬将至。   安娜走后,巴黎越发沉闷。人们在盖世太保的枪口底下麻木地活着,吃着土豆和烂菜叶子,喝着口味怪异的代咖啡。维西政府的法定货币就像废纸一样无用,人们仍旧用法郎或者德国马克偷偷向投机者购买食物。   维奥拉的肚皮眼看着一天天胀大,很快被同住的父母和哥哥发现。不知他们经历了什么,但那一定是残忍而无情的一天,因为维奥拉穿着大衣出现在素素眼前的时候显得比以往都要憔悴。她美好而朝气蓬勃的脸孔被冰冷的寒风摧毁,她灰白的眼睛里透露着哀伤,“我不明白,伊莎贝拉。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痛恨我?我在整个巴黎都在挨饿的时候带回面包和牛奶,在盖世太保疯狂搜捕革命党时抹掉了夏尔的名字,这些时候他们都在假装,假装一切都只是好运,是上帝的怜悯。可是当我坦白时,他们却痛骂我,骂我是法奸、是表子、是恶心的鶏女…………”   素素无言可对,她只能在寒冷的初冬给她最无力的拥抱,当然,还有更加乏力的安慰,“别太伤心,我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你们是一家人。还有,多为你的孩子想想,别让他跟着你受苦。”   “是的,我还有他。”女人有了孩子总会变得坚强,远比任何人想象中的坚强。   维奥拉收住眼泪,也收住背上,她有一些欣喜地说:“赫尔曼会回来的,他在信中说,战争很顺利,德军会在圣诞之前占领莫斯科,他保证一定会在孩子出生时赶回来。”   “至少……至少是有希望的。”素素无法恭喜势如破竹的德国人,同样也不能有任何其他言论,她正处在两难之中,并且这种情况还会继续。   “你有收到海因茨的信吗?”维奥拉问。   素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慢慢站起来,笑着问,“想不想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我认为你现在更适合喝茶。”   “你总是这样。”维奥拉有点不高兴,她认为素素的有所保留是一种不公平,“难道连结婚都不打算告诉我吗?”   结婚?   这太过遥远,素素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有时想念他,她会偷偷在窗前弹一首《让我们坠入爱河》,有时候亲不自禁哼哼着唱起来,有时候对着窗台微笑,仿佛下一秒体面优雅的少校先生就会拿着从庭院里捡来的长棍捅她的窗户,咚咚咚——   嘿,天气真好。   他说。   安娜离开的那天晚上,她终于走近邦尼特家的邮箱,在刷得绿油油的邮箱里头躺着三封信,带着西伯利亚的霜雪,穿过波兰上空漂浮的犹太骨灰以及科隆民众的彻夜狂欢,最终来到铁幕下的巴黎。   她触碰那些沉湎的壮丽的碎片,她的眼泪就像他的坏笑,都是最真挚的心灵。   她必须承认,她想念他,用沉默和自我折磨的方式。   而他却在信中说——   亲爱的小蜜糖,   我知道你一定在想着我,就像我,在每一个被那群狗娘养的巨大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觉的晚上一遍又一遍看着你的照片思念你,隔着乌克兰和匈牙利的大片土地亲吻你的嘴唇。   坦白说,乌克兰的姑娘确实不错,这几天部队驻扎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镇上,也许是因为你的小马驹特别英俊帅气,镇上的人敲锣打鼓地迎接101,还有个戴头巾的姑娘爬到坦克上要跟我亲嘴儿。我当时气得要把她抓起来关进牛棚!不过汉斯劝住了我,后来这个傻小子跟这个大胆的姑娘腻歪了好长一段时间,是的,粗略计算,大约是五天。   这五天里我都在指挥部研究作战,我离人群远远的,我真怕这儿的年轻姑娘为了帅气的马肯森少校闹出什么事来,这将有损我的威严。   亲爱的,我想你保证,我对你的忠贞永远不改。   并且,我想你会疑惑照片的事,但是我并不打算现在告诉你,我得留着这个秘密,等我回到巴黎,让我一边亲吻你的耳垂一边说。   永远爱你的海因茨   一九四一年八月二十九日   亲亲小可爱,   知道你会对这些昵称犯恶心,但我坚持这么做,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毕竟咱们是地下恋情,这虽然很刺激,但也很让人憋屈。   知道吗?我能想象你看信时的表情,刚开始是生气,后来又变成无可奈何,没办法,谁让你已经对我情根深种,不过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上帝的安排,咱们必须接受。   近来还好吗,宝贝?虽然我知道你并不会回信,但我依然坚持这么问。这两天刚刚路过基辅,这地方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基辅城已经被飞机炸平的原因,我和赫尔曼没能在这吃上一顿好的,也没找着什么酒店入驻,我可真是命苦,早知道就让汉斯少放两炮,也许能留下一间好屋子。   不过第聂伯河的风景很美,我多想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欣赏。可怕的是当时我差点把汉斯叫成你的名字,我想我一定是想你想得发狂,才会眼花到这个程度。   亲爱的,我想把一切一切美好的事物都留给你,比如废墟中流淌的第聂伯河,嗷嗷待哺的小羊,还有弹坑里开出的一朵小花。   每天每夜想念着你的海因茨   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四日夜   素素捂住嘴,无声无息,泪流满面。   泪珠落在信上,晕开了他的字迹,打湿了这个冬季石头一般坚硬的心。   亲亲小蜜糖,   不是我怪你,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就不能给多多裁俩袖子吗?非得让我揣着两只手站在坦克顶上装模作样。还是说你们中国人就只关心躯干,不管四肢?   亲爱的,你的小马甲把我变成背着壳的乌龟,手脚都恨不能缩在乌龟壳里。早知道该让你给我缝个两米长的大罩子,这样我就用不着怕冷了,也许还能让101再多向前推进两公里。   因为你不给我回信,我也无法获知你的消息,但我今天居然从赫尔曼口中获知你最近正在忍受饥饿,气得我差点跟赫尔曼干一架。   我的心里很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我在生气你的气。   我已经托人往邦尼特家的地下室送食物,希望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那些面包还活着。   写到这我已经原谅你,我唯一的小甜心。   趴在烂泥堆里给你写信的海因茨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日   夜深了,鸽子轻轻啄着窗户向主人讨吃。素素好几次拿起笔又放下,几次三番最终放弃。   她轻轻摸索着信纸上凹凸的笔迹,什么话也没有说。   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九日,苏联沃洛科拉姆斯克大道。   国防军第三装甲集团军离莫斯科只剩三十公里,对于饥寒交迫的德国军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元首口中的“莫斯科红场庆典”更能振奋人心。   雪越下越大,喀秋莎火炮也没有停过。海因茨与赫尔曼躲在“雪坑”里抽烟,手上举着伊万的宣传画,画上写着阿列克谢·托尔斯泰亲手填上的标语:“咬紧牙关,寸步不让!”   “这几个臭虫一样的符号是什么意思?”赫尔曼指着标语问。   海因茨抓住机会鄙视赫尔曼,“不许后退,你这个文盲。”   “难道你的俄文很好?”   “那是当然,我有特别家庭教师。”海因茨无不骄傲地说。   赫尔曼却笑得暧昧,“是兼职的吧?看来漂亮的中国小姐懂得挺多。”   海因茨抿着唇不说话,他得保卫他的地下情,虽然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赫尔曼看着他,笑得暧昧。   海因茨正要说点什么,突然间传令兵出现,邓尼茨要求101和103做好战斗准备。   海因茨踩灭香烟,把汉斯也一起带回营地。   浩瀚而壮丽的星空,喀秋莎一枚接一枚飞过,他爬上坦克,又要在莫斯科郊外继续战斗。 Chapter25      经过一天一夜的消耗战,国防军和苏联红军双双损失惨重。101重装甲营损失了一两坦克、几乎一整个坦克连,多嘴的亨利以及发胖的奥古困在燃烧的坦克里活活被烧成灰,但喀秋莎火炮还是在天空响个不停,红军的冲锋就像黎明前的潮水,乌拉乌拉不断向前涌。   机关枪扫下一批,立刻冲出另一批填上,有的人甚至连一柄枪都没有,前面的人倒下,后头被从西伯利亚雪原上拉来的农夫立刻捡起枪继续向前冲,谁知道终点在哪里?战场上,只有死亡是唯一的必定的终点。   克罗洛夫政委端着枪冲在最前面,红场阅兵后他告诉记者,我知道我将不久于人世,我将很快死在敌人的枪口下,但我不能后退,一步也不能,我是士兵,更是政委,士兵可以害怕,但我必须做出表率。   “同志们,莫斯科就在身后,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为了胜利,为了祖国,冲啊!乌拉!乌拉!乌拉!”   “乌拉!乌拉!乌拉!”   他们穿着破棉袄,吃着石头一样的大列巴,六七成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更不要提什么主义与哲学,但此刻他们被炮火点燃、被子弹击中、被德军的攻势冲散又聚拢,却仍然像燎原的星火一般冲向敌军阵营。   莫斯科就在身后,我们已无路可退,为了祖国,我将寸步不让!   “该死的斯拉夫人……”战争结束了,国防军终于拓开了通向莫斯科的捷径,西伯利亚农夫们尸横遍野,四处都是弹坑与灰烬,海因茨窝在战壕里,手中紧握着一串兵牌,缓缓的沉闷地咒骂着。   “长官,原来你在这儿。”汉斯蹲在壕沟上,带着满脸黑灰冲着他说话,“清理战场时抓住几个红军俘虏,您需要亲自审问吗?”其实汉斯只是想找点事情给他,省得他一个人背对着大伙抽烟。   战局不好不能怪他,一整个第三装甲集团军都打得异常惨烈,伊万们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国防军再没能重复乌克兰与立陶宛的胜利。   海因茨期初没答应,等到汉斯打算站起来继续工作的时候,他突然跃上壕沟,把兵牌递给汉斯说:“好好收着,带回柏林。”   “长官……”这活不该是你的吗?   “走啊。”   汉斯只好揣着兵牌,老老实实领着他走到一处还没来得及被炸弹轰成平底的小树林,这种遮遮掩掩的地方最适合干点不能被国际记者和红十字会知道的事。   战俘被集中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作为辅助进攻的SS骷髅师的人也在,海因茨和第3装甲侦察营营长路德维希打了个招呼,他们俩还算相处愉快,路德维希已经问出点眉目来,一边指一边说:“农夫、猎户、文书、青年学生——”他把战俘的职业都清理了一遍。   “你们伟大的战无不胜的苏联红军呢?怎么就派你们几个来当炮灰?”路德维希无不讽刺地用俄语问道。   有个小个子少年站起来说,“我们要保卫莫斯科,这是每一个俄罗斯男人应该做的。”   路德维希正想用枪托砸他的脑袋,海因茨却突然问:“你多大了?”   “十七岁!”小男孩挺着胸脯,仰头望着他。   “说实话。”   “十二,我下个月就满十三了!”   少年的面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蓝宝石,可爱极了。   海因茨忍不住多问一句,“你的父亲和哥哥们呢?怎么会让你这个小毛孩子上战场。”   少年突然变了脸,他双肩颤抖,对着德国人大声喊道:“他们都死了!你们这群可恶的刽子手!”   “死在哪?”   “明斯克和基辅。”   海因茨不再说话,他退后一步,沉默地抽着烟。   少年仰着脸,倔强地忍着眼泪,他绝不能在敌人面前哭泣。   路德维希接着审问一阵,从这群杂牌军口中当然问不出什么来,押送战俘的党卫军部队忙得脚不沾地,路德维希决定为战友减轻负担。   十三名战俘被集中起来,依次排开。路德维希有点杀红眼了,他决定亲自送他们下地狱。   海因茨挠了挠头,准备走。   余光瞥见其中一名黑头发黑胡须的苏联红军从烂棉衣里掏出一只金色怀表开始祈祷……   等等,他看见了什么?怀表的内盖上贴着照片,那不是……   “路德维希——”枪已经响了三回,海因茨突然叫住杀人杀的起劲的SS党卫军,“也给我留一个。”   枪响,又一个人倒下,路德维希绷着脸答应,“你挑一个。”   海因茨抬手指向那个黑头发的亚洲人,“就这个吧。”   汉斯把人提过来,想不明白长官今天究竟想干什么。   路德维希的事情办完了,他收起枪,把空地让给海因茨,不过海因茨却说:“给我点清净,路德维希。”   “好吧,你可真难伺候。”路德维希抱怨着,带着他的人先走一步。   汉斯把剩下这个战俘提到适合枪毙的位置,退回来看着长官,然而长官却也在看着他,什……什么意思……   “汉斯……”   “连我也不能在场吗?”   “滚远点。”   “好吧,我是说,是的长官。”汉斯扶了扶帽檐,灰溜溜地跑了,说实话,他有点伤心,他需要一瓶烈酒和一包香烟。   毫无预兆,海因茨一把夺过战俘手中的怀表,等那人反应过来,居然毫不畏惧地冲上来与他厮打,但海因茨显然在个头和力气上占便宜,一个经历过白刃战的少校和只会读书的青年学生,他只需要半分钟就将对方彻底制服。   海因茨打开怀表,果不其然,他的素素正坐在两个漂亮的中国姑娘中间冲着照相机傻笑,唉,亲亲小可爱,你可真不怎么上相啊。   “给我,还给我!”战俘被他踩在地上,用生涩的德语向他讨要所有物。   “你会说德语?”海因茨弯下腰,指着照片上扎着两股麻花辫的小素素问,“她是谁?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要杀就杀,不用啰啰嗦嗦。”   “她姓盛,在法兰西学院建筑系念书对不对?”   战俘漆黑的瞳孔陡然放大,发了狂一样不停挣扎,叽里咕噜地一会俄语一会中文,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问:“亚历山大?”   …………   心照不宣。   海因茨把照片撕下来揣在兜里,举枪对着空荡荡的树林扣动扳机。   “滚!永远也别让我再看见你!”   盛斯年回过神,陡然间似猎豹一般冲进空旷的原野。   大雪仍在继续,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很快覆盖住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汉斯躲在树林外面,远远听见一声枪响,没过多久他的少校先生就从矮树林里钻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缕愁容,但显然比之前好看很多。   “就要到圣诞,你想要什么礼物?”海因茨突然问。   汉斯愣了愣,搞不清楚状况,“要是能有个温暖炉子就好了。”   “别做梦,这事儿连我都不敢想,元首让咱们四个人分一件棉衣,冷起来只能从红军身上扒衣服。”   正说着,天上飘下来大把的红军宣传画,海因茨捡起一张看了看,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去他妈的臭狗屎。”   汉斯凑过来看,宣传画上印着个德国小孩儿,下面写着,“爸爸,我本以为你会在圣诞节前回来。”   谁都没能回家,这个冬天注定成为历史中的烈狱。   圣诞前夕,莫斯科周边气温已骤降至零下45度,不要说人,连枪炮都已经成为废物。战争间隙士兵们不敢合眼,唯恐打个盹儿就被俄罗斯的冬天送去见上帝。   经历了连续十几天的攻坚战之后,海因茨几乎精疲力竭,大约是凌晨三点,他瘫倒在干草堆上看着远方闪亮的炮弹发呆,他有点忘了自己是谁,究竟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素素……”他轻声呢喃,他的发音算不上标准,但谁又会去计较这些?   他在烽火连天的夜晚迫切地思念着她,仿佛她已经成为他的生命之光,他的希望女神,他唯一的守护。   “素素……”这是在冰冷的深夜唯一能给他带来温暖的名字。   “Malgré cette nuit froide, qui me glace le sang,   Par-dessus les grands arbres qui dansent sur mon passage.   Glisser dans les cheminées, trouver les enfants sages.   Je n'ai que cette nuit, je me dépêche tout en sifflant.   Solo sifflé.   Sur la route en hiver, je voyage en chantant.   Tourbillon dans la neige, emporté par mes rennes blancs.   Aujourd'hui c'est Noël, je cherche les enfants,   Des joujous à livrer, c'est la folie, je n'ai plus l'temps.”   素素坐在钢琴前为安东尼伴奏,今晚,就连一贯严肃的布朗热教授都带起了红色圣诞帽,布朗热太太张开双臂拥抱她,“圣诞快乐,亲爱的伊莎贝拉,感谢上帝让你来到我们中间。”   “是的,感谢上帝!”安东尼快活地拉住布朗热太太在客厅跳起了舞。   纳粹的宵禁法令让人们无法出门聚会,但圣诞的快乐却从窗户飘出去感染了整个巴黎。   无论生活多么艰难,至少我们仍然抱有希望。   圣诞快乐,海因茨。   素素对着空荡荡的邦尼特家说。   圣诞快乐,素素。   海因茨尝到了这个月的第一口热汤,他仰望着无穷无尽的星空,与她一同祈祷。 Chapter 26      经历了百日轰炸,莫斯科成为燃烧的地狱,德军与苏军分守两河,势均力敌的情况终于在西伯利亚援军到来之后被打破,苏联红军组织对国防军发起疯狂反攻,101和103重装甲营被冲得七零八落,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元首的“绝不后退”命令,第三装甲集团军配合SS骷髅师正在大批后撤,邓尼茨指挥第三装甲集团军大部退回莫斯科郊外,苏联红军在夺回莫斯科之后稍作休整,这才给了国防军一点点喘息的空隙。   结束会议,海因茨与赫尔曼并肩从临时指挥部走出来,路边有一两个被冻成冰块的士兵,被当地游击队摆弄成羞辱的姿势倒插在雪地里。   他们沉默地抽着烟,谁也不想开口说话。   赫尔曼的眉骨被飞溅的弹片擦伤,让他不得不贴着纱布,看起来更像逃难的伤兵,虽然说,他们本来就是。   “维奥拉怀孕了。”   回到被征用的农舍,赫尔曼在炉子旁搓着手,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欣喜和快乐。   “这是好事。”海因茨说。   赫尔曼摘下军帽,露出被炮火烧焦的头发,他无奈地笑了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   海因茨没说话,继续低头抽着他所剩不多的香烟。   气氛沉闷而压抑,没多久汉斯就敲门进来说:“师部要求继续撤退,这个房子……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烧毁,一块木头、一粒粮食也不能留给俄国人。”   赫尔曼重新戴上军帽,对海因茨说:“走吧,咱们得服从命令。”   这座木头搭建的农舍很快被大火吞噬,房屋的主人——一对年迈的夫妇,互相搀扶着站在大火一端眼睁睁看着多年辛劳付诸一炬。一旁还有稀稀拉拉的德军提着油桶说着不要脸的下流话,嘻嘻哈哈。   “真是该死。”   “真他妈的该死——”海因茨站在坦克上,不断的重复。   他们像是疯子、土匪,不断地烧毁房屋屠杀任何具有游击队和反抗军嫌疑的人,甚至不需要审判,任何人都可以被执行枪决。   海因茨越来越沉默,他的寡言少语以及在战场上的英勇无畏令新来的补充兵员敬佩且恐惧,不少人向老兵打听马肯森少校的来历,只有汉斯守口如瓶,他对海因茨的缄默表示担忧,他害怕战阵还没结束海因茨就已经精神失常。   “不如咱们一起唱个歌。”四二年三月十三日的傍晚,汉斯突然对坐在井边逗小羊的少校先生说。   海因茨根本懒得搭理他,他摸了摸小羊的脑袋,瞥他一眼,“你确定你没发疯?”   “我确定,很确定。”汉斯点点头,他下巴上还带着伤,看起来就像个快活的傻子,“唱唱歌会令人心情愉快,也能增添长官的亲和力。”   海因茨转过头去,彻底无视他。   汉斯自己清了清喉咙,唱了起来,   “在军营之前   在大门之前   有着一盏灯   至今依然点着   我们要在那里再见一面   就站在那座灯下   正如从前,莉莉玛莲   正如从前,莉莉玛莲”   噢,汉斯这个五音不全的白痴!要么捂住自己的耳朵,要么堵住他的嘴,不然总得发生点什么,他可不想发官威命令汉斯唱着《莉莉玛莲》扛着机关枪跑一圈。   可恶,这小子还在笑,居然开始给自己鼓掌打拍子,还能趁机和干农活的姑娘们眉来眼去,趁机勾搭了个圆脸小姑娘过来,老天,居然世上真有人能欣赏这个傻子的歌声。   后来,海因茨的记忆变得混乱。汉斯快活的脸孔突然变得扭曲,他扑上来挡在他身上,爆炸声刺破耳膜,几乎把他的大脑震碎。眼前只剩下飞溅的尘土和血肉,汉斯难听的歌声似乎仍然飘荡在耳边。   哨兵已经开始呼喊   晚点名号也已吹起   迟了的话是要关三天的紧闭   我必须立即归来   只好在此道别   但心中仍然盼望与你同行   与你一起,莉莉玛莲   与你一起,莉莉玛莲   有许多张不同的脸孔凑到他眼前,但他无法思考,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茫然地往大树方向走,嘴里念叨着,“汉斯,你的腿……汉斯,我帮你捡回来……”   “海因茨!海因茨!”赫尔曼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惊讶?为什么要紧张?他只是想替汉斯把炸飞的手脚捡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回到脑中,他像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塌,赫尔曼组织人员把他送上卡车。   但汉斯的声音依然没有停——   不论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   或在地球上的任何一片土地   我都渴望梦见   你那令人迷恋的双唇   你在夜雾之中旋转飞舞   我伫立在那座灯下   正如从前,莉莉玛莲   正如从前,莉莉玛莲   “妈妈……妈妈……”他在梦中呼唤。   爆炸让他的左耳失去听力,脑震荡也让人头脑混沌,他在床上躺得快生锈,但他很是聪明地把左耳冲着外面,这样战地医院里整天不断的鬼哭神嚎就能离他远一点。   以至于赫尔曼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他一个字也没能听清。   “你坐我右边来。”   “为什么?”   “因为老子左耳听不见了你这个白痴!”   赫尔曼明显被噎住了,但这一回他只是愣愣地忍回去,什么也没反驳。   “是当地游击队干的,那姑娘身上绑着炸弹,目标就是你。”赫尔曼搬了小凳子,确切的说是抢,让自己坐在海因茨右侧。他将汉斯的兵牌交给海因茨,“我亲手埋了他。”   海因茨握紧了兵牌却没能说得出多余的话来。赫尔曼抓紧机会调侃他,“瞧瞧这张脸,被碎片划得乱七八糟的,柏林的姑娘们可要伤心了。”   一个叫艾比的小护士笑盈盈地走到他俩身边,“少校先生,到时候吃药了。”   赫尔曼连忙说:“放心,我会督促他。”   海因茨翻个身,忍不住抱怨,“该死的我到底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   赫尔曼却开着玩笑说:“有这么漂亮的德国姑娘照顾,这里简直是天堂,只有你这个白痴会抱怨,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海因茨一仰头把药吃了,不耐烦地哼哼着,“好了吗?还要干什么?”   艾比的耐心比邓尼茨更好,她始终保持微笑,就像对待小学生一样对待海因茨,“助听器很快就会送到,德国产,绝对好用。”   “我才不需要什么助听器。”   艾比尤其贴心地轻轻凑在他右耳边说话,她对他是特别的,这一点特别令她在残忍冷酷的战争中萌生一丝丝对未来的期望,“虽然您是101装甲营的营长,但您必须听从医生的安排。”   海因茨还要再反驳,赫尔曼连忙打起圆场,“别理他,他出了名的臭脾气,跟团长都能顶嘴。”   艾比温柔地笑,点头说:“我知道。”   海因茨却提醒她,“你不用去照顾别的病人了吗?”   “是的,我现在就去。”艾比朝赫尔曼挥了挥手,“我走了,再见。”   “再见。”   等艾比转过背,赫尔曼立刻去捅海因茨的手臂,“喂,你可真厉害,这才来了几天就能搞定护士小姐。”   “我什么都没做。”海因茨望着破破烂烂的天花板说,“我只是送了她一盒巧克力,顺带把纠缠她的小杂种吓得再也不敢出声。”   “英雄救美。”   “你懂什么?”海因茨瞪他一眼,“来根烟,你以为你就是来陪聊的?”   “好吧,一会护士小姐来教训人你可得帮我挡着。”赫尔曼掏出香烟给他点上,两个人有一阵子没出声,一同听着战地医院此起彼伏的叫嚷声静静出神。   “也许要撤到明斯克或者基辅。”赫尔曼躲在一团灰蓝色烟雾后面,陈述着糟糕的局势。   “快满一年了。”   “是的,也许我的孩子已经出生。”赫尔曼抽得凶,这块小角落被烟雾充斥,仿佛有人不小心放出一把火,就快要把整个医院都烧着。   海因茨说:“我明天回去。”   “得了吧,我听说你这个伤是可以回柏林的。”   “我绝不回去。”   “想想也知道。”赫尔曼突然笑起来,趁他虚弱,猛拍他脑门,“哈哈哈,你这个白痴,大白痴……”   他们两个几乎在战地医院打起来,还好艾比即时出现,阻止了这一场凶猛恶战。   夜晚,海因茨走出医院,独自坐在苹果树下抽烟。   艾比忙完之后也坐到他右侧,海因茨问,“抽烟吗?”   艾比点头,海因茨分给她两支烟。   艾比偷偷看他,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问:“你从哪来?柏林?科隆?”   “慕尼黑。”   “我出生在慕尼黑,但后来搬去柏林。”她有一些紧张,不断地无意识地拨弄着金色长发,“你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也许我该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太婆?”   艾比脸红了,“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早点回去,回柏林。”   “什么?”   “战争并没有什么意思,好姑娘,听我的,回家吧。”他站起来,踩灭了烟头,他修长的身体在她眼前舒展,他背着光,月亮在他身后偷看他英俊的面庞,他的眼睛藏着浩瀚深海,令她沉沦。   “也许……也许我们能一起回去……”   “这不可能。”他似乎带着笑,又仿佛板着脸严肃异常,她看不清也记不清了,“好姑娘,我不是什么好人。”   “你是英雄,德意志的战斗英雄,是伟大的勇士!”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我什么也不是!”他狠狠地唾弃着自己。 Chapter27      战争总是反反复复,唯一能让海因茨感到欣喜的只有虎式坦克的出现,这头凶猛的野兽让第三装甲集团军士气大振。   六月,由于他在哈尔科夫战役中的英勇表现,元首授予他光荣的剑银橡叶骑勋章。简陋的授勋仪式上,邓尼茨依然面无表情地发出鼓励,“继续战斗,不可懈怠。”   海因茨昂头敬礼,“嗨,希特勒!”   然而他无意见发觉邓尼茨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他的白头发和皱纹正占据着他的人生。   战争催人老,他终于体会到这种孤独又绝望的滋味。   他带领着101装甲营,从乌克兰南部再一次向俄罗斯推进,接下来是沉默的顿河、寂静的沃罗涅什以及恶魔的口袋——斯大林格勒。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国防军轻易突破红军防线,眼看就要完全摧毁斯大林格勒,第三集团军随即被调往南部,向高加索地区深处进发,然而斯拉夫人就像踩不死的蚂蚁,一群接一群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第六集团军被围困在斯大林格勒,四三年二月,保卢斯元帅带领第六集团军向苏联人投降,国防军身心崩溃,他们只能躲在泥泞的战壕中,听长官大声讲述着虚假空翻的演说词,继续向巴库油田行军。   春暖花开的时候,维奥拉在医院生下女儿贝拉,是的,贝拉——   维奥拉把素素的名字给了她,她们习惯叫她小贝拉。   可是维奥拉的家人始终不能接纳她,维奥拉只好带着为数不多的财产搬出来住,好在赫尔曼给她寄来不少生活费,再加上素素的帮忙,这让她在休学之后还能带着贝拉勉强生活。   “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维奥拉总是这样反复安慰着自己,这几乎是巴黎沉闷而灰暗的天空下生活留给她的唯一一束光。   对于素素而言,等待变成了惯性,自她二十岁遇到他,如今已然是第三个年头。由于大部分教授被送进集中营,学院的课程被迫停止,她仍处在大学四年级,自主学习阶段。   东方的来信越来越少,连她都能感受到战事艰苦。但就像维奥拉说的,她每每都将情绪藏在心里,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慢慢地,她就快变成缄默的木偶。   另一边,海因茨再度回到乌克兰。   第三集团军没能顺利征服高加索,反而被红军逼回乌克兰南部地区。   坦克的履带在乌克兰人的家乡来回碾过,原本宁静美好的城镇转瞬之间已成废墟。   十月的夜晚被落叶铺满,月光温柔地亲吻着大地。这一刻多想回到母亲的摇篮里,在摇晃的小床上听母亲轻轻哼唱。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海因茨领着他的新副官汉斯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没错,一个满脸雀斑的傻孩子,仍然叫汉斯。他甚至怀疑这是邓尼茨那个臭老头的恶作剧。   道路两旁是弯曲折断的大树、被炮火摘掉房顶的屋子以及四处狂欢的野猫。不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显而易见的,拐角处破烂的体育馆必然被当做临时医院用以安置被炸断手脚或者就地等死的士兵。   他从整片脱落的墙上瞧见一家沾满灰尘的钢琴,午夜十二点,他走进这家被战火摧毁的庭院,坐在不断掉灰的天花板下面,修长的十指抚过黑白琴键,温柔的音符就此在他指尖跳跃。   贝多芬的《月光曲》。   他沉默地将他的故事讲给这个静谧安详的世界听——   风吹过   带走你的呢喃   留下一片叶   无数个圣诞   在莫斯科   在斯大林格勒   在高加索   在疯狂的战火中   我为你   轻轻哼唱   罐头掉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琴曲,汉斯就像警惕的猫,立刻踏上阁楼的阶梯,踹开一扇狭窄的破旧的小门。   年轻的小汉斯对阁楼内的场景感到震惊,他甚至无法及时向长官汇报,直到海因茨亲自走上阶梯。   全是犹太人。   一间浴室大的屋子,塞满了犹太人——男人、女人、老人、儿童……除却种族,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瘦,每一个人都像一具行走的骷髅,撑着硕大的眼球向他下跪,向他求饶,他们甚至发不出一点点声音,或许他们已经习惯生活在无声无息的世界。   “是是是……是犹太人。”汉斯举着枪,结结巴巴地说道。   海因茨走不进阁楼,他过于高大。   “该走了,赫尔曼少校一天见不着我就得发疯。”   “好……好的,可是……”   “没有可是。”海因茨转身走下阁楼,就像根本没瞧见那群绝望中挣扎的犹太人。   汉斯咽了咽口水,最后再看一眼阁楼深处躺在母亲怀里仿佛快要病死的小男孩,弯腰走了出去,向前两步又退回来,小心地替他们把门掩上。   他们在楼下遇到了小护士艾比,海因茨不耐烦地问:“你怎么还在这?”   艾比的护士裙上沾满了血,她显然是匆匆赶来,漂亮的小脸蛋上还泛着奔跑过后的红晕,“我听见琴声……所以想过来看看……”   “好奇心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海因茨冷冷地回答。   在战场上都能如此冷酷地对待小美人,汉斯对他的崇敬又深了一层。   艾比不为所伤,她早已经对他的冷言冷语产生免疫,“你还好吗?少校先生。”   “至少没死。”   “您的钢琴弹得真不错,我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美好的音乐。”   “我弹得不算好。”   “您别这么谦虚。”   “我的夫人才是专家。”   “您……您说什么……”艾比惊讶的望着他,碧蓝的眼睛慢慢被泪水淹没。   噢,这可真让人心碎——汉斯不自觉默默替她伤心。   “如果你决定回柏林,我可以帮你向上级申请。”   他无情地扼杀了少女的希望与爱情,他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谁都无法走近他。   真帅气,汉斯无不兴奋地想着,向前替他打开车门。   艾比站在门内,远远看着汽车开走。她很快回到医院,全身心投入工作,不让自己产生丝毫懈怠。   海因茨回到住所,在灯下提起笔给素素写信。   致我永远的妻子,   我在最艰难的时候写下这封信,多次犹豫,仍然想要告诉你,我的全名是海因茨·冯·马肯森,出生于一九一五年十一月三日凌晨三点,我的母亲现在暂时居住在慕尼黑考芬格大街四十五号。   我已经将我们的一切都写信告知她,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想,无论如何我总得留下点什么,至少让我的母亲知道,我曾经与你相爱。   你最诚挚的爱人海因茨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三日夜   素素收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四四年春天,她在巴黎独自哭泣,而他在明斯克被逼向绝境。   101与103共同驻守明斯克,但幸运之神显然已经离他远去,第三集团军被红军重重包围,就像当年国防军围困列宁格勒一样。他们没有退路,更难以突围,唯一能做的似乎是在炮火靠近时与敌人同归于尽。   五月三十日凌晨,红军再次发起总攻,国防军前线溃败,明斯克岌岌可危。   海因茨与赫尔曼退到一幢被飞机炸的只剩一层基座的破屋子。前线步兵旅还在死撑,101和103倍打得零零落落,小汉斯死在伊万们的刺刀下,他横倒在路中间,血还未流尽就被巨大的T34坦克从腰部碾过。   赫尔曼贴着墙根坐在地上,他的深灰色军服沾满了白色墙灰,简直落魄到了极点。   海因茨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各自点一根烟,听着墙外炮火轰隆,忽然间相视一笑。   “臭小子,上军校那会我可不想带你玩。”赫尔曼歪着嘴,看着他笑,“真奇怪,无论我怎么花言巧语,最漂亮的姑娘总是喜欢你这个高傲不可一世的家伙。”   “那是她们有眼光。”   “我真想揍你一顿出出气。”   “正好,我也记着仇呢。”   “不就是被狗追嘛……用得着记这么久?”   “还有柏林授勋那次,你的汽油弹害我差点光着屁股参加典礼。”   “噢,对,还有这事……”赫尔曼仰头抽着烟,细长的眼睛半眯着,有一些怅然。   坦克发动机的轰鸣似乎近在耳边,当然,这不是虎式。   赫尔曼笑了笑说:“海因茨,能跟你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也是我的。”   他们叼着烟,互相看,乐不可支。   不远处传来俄国人的交谈声,赫尔曼笑够了,在矮墙上摁灭了燃烧的香烟,他说:“再见,我的兄弟。”   “再见。”他们都很平静。   “嗨,希特勒。”赫尔曼把枪口塞进口腔,最后一次,他对海因茨微笑,耳后扣动扳机,子弹突破颅骨,血溅在脏污的墙皮上,满眼都是红。   “嗨,希特勒。”   海因茨小声说着,在俄国人兴奋的呼喊中将枪口抬起来对准下颌——   轰隆——   世界即将归于寂静。   四五年五月,德军投降。   巴黎陷入狂欢,素素走在欢庆的人群当中,茫然而不知所措。   胜利,终于到来了吗?    Chapter28      世界陷入莫名的狂喜,游离之外的人却因未能融入人群而感到莫大的惶恐,比如素素,比如维奥拉。   初夏的时候素素被计文良叫到使馆当帮手,维西政府灭亡,民国计划与法兰西共和国重新建立外交关系,还要为迎接新大使做准备,又因接受多年占领使馆人员严重短缺,因此素素这一忙就是大半个月,吃住都在使领馆内,无法获知外界都发生了什么。   盛大的庆祝活动过后,人们开始寻找那些能让他们发泄仇恨与痛苦的对象。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维西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由普通的公务员变成仇恨的靶子,他们被挂上法奸的木牌,愤怒的群众将会计、文书、交通警察通通从市政厅里抓出来游街示众。甚至有人将警察吊死在路灯下,但这些仍然不够,当然,群众永远不会满足,他们需要寻找更能让人“同仇敌忾”的对象,很快,他们瞄上了那些曾经穿着漂亮花裙子挽着德国人的手臂走街串巷的“表子们”。   维奥拉被隔壁太太“检举”,在一双双愤怒和仇恨的眼睛里,她被拽住长发像拖把一样被带到围满了普通巴黎市民的日耳曼大道上。他们口中骂着“荡妇”“表子”“脏脏的母猪”,不论男女都凑过来狠狠地撕扯她的裙子,很快将她剥得精光。   她赤身裸体地走在愤怒当中,与其他几个姑娘一道被押上“断头台”。   她紧紧抱住自己,企图遮住裸&露的胸脯,但仍让挡不住肮脏的角落当中伸出来的手,他们掐她的ru房,趁机抚摸她的身体,在疯狂的咒骂声中夹杂着无耻又下流的笑声。   他们要杀了她,她确信。   贝拉,贝拉……   贝拉被邻居太太关在厨房,她在哭泣,她在呼唤,她是如此脆弱,又是如此无辜,为什么要将所有仇恨施加在她们——一群无力反抗的女人和孩子身上?   但民众绝不会给她们辩驳的机会,胜利日后,她成了“肮脏的表子”,她必须为占领期间法国人所承受的所有苦难负责。   有人站起来,高声疾呼,振振有词,代替上帝宣判死刑。   一个高大的男人将她按住,一群臃肿的女人冲到台上,她们朝她吐口水,七手八脚地剃她的头发,不断地扇她耳光。   维奥拉双眼失焦,几近茫然,她心心念念的只有贝拉,她可怜的贝拉…………   太阳落山,一切都结束了。   维奥拉裹着不知姓名的少年好心递给她的衬衫回到家中,所有的家具与摆设都被洗劫一空,就连厨房刚刚出炉的面包都没留住,抢劫犯高举着正义大旗,这是这表子欠我们的——他们抱走收音机扯下窗帘时如是说。   贝拉还在哭,她什么都不明白,她甚至对脑袋上坑坑洼洼的母亲感到陌生。   人们说,战争终于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确信,非常确信。   素素得知此事时,维奥拉脸上的淤青已经渐渐散去。   她拒绝了素素的帮忙,反而拿出半包骆驼牌香烟递给她——由于货币崩溃,英法占领区都用骆驼牌香烟当作固定货币。   维奥拉抱着贝拉,笑了笑说:“别担心,我开始做美国人生意……反正……反正他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   “维奥拉,别这样。”素素拥抱她,她心中苦涩,无法用言语表达。   她也想要恨,却不知去恨谁。   幸福和快乐并未如期抵达,胜利后的人们活在仇恨的阴影下,男女老少,个个都在痛苦挣扎。   “伊莎贝拉,我没有你坚强。”维奥拉平静地说,“但至少为了贝拉,我得活下去。”   “如果需要钱……”   “我更需要找个男人,能让我,让贝拉依靠的男人。”   “如果有需要,请务必联系我。”   “好了。”维奥拉为她添上热茶,“别总来看我,这会给你惹上麻烦。也……不太方便……”   素素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觉得痛苦,仿佛一层纱布蒙住心口,里面装满了无法宣泄无法逃离的哀伤。   安东尼对维奥拉的遭遇毫不同情,“这是她应得的。”他甚至劝阻素素再去帮助维奥拉,但素素不为所动,她们的友谊超越了种族与信仰,她绝不离弃。   可怕的是,身边人变得陌生,她渐渐读不懂这个世界。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素素还未收到任何有关海因茨的消息,她认真工作,从不懈怠,但在计文良看来,她一夜之间转变太多,她的悲伤写在眼底,令人不忍淬读。   就在盛夏的夜晚,刚刚长出头发的维奥拉敲开布朗热家大门,疯了似的抓住安东尼的衣领,“你把贝拉带去哪了?求求你把贝拉还给我!求求你了安东尼,哪怕是看在我们曾经睡过一次的份上,求求你求求你放了贝拉……”   安东尼笔直地站在客厅中央,抿着嘴,任她哭泣。   布朗热太太拿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到客厅来,低声问:“安东尼,是你带走了贝拉?”   安东尼盯着客厅窗户,不说话。   “是他是他!”维奥拉哭倒在地毯上,“杜兰太太说今天下午只有他潜进屋子里带走了贝拉……我的贝拉,我可怜的孩子……”   “人呢?”布朗热太太问。   安东尼咬紧牙关决心对抗到底。   啪一声——   布朗热太太给了他重重一记耳光,大声道:“畜生!把孩子交出来!”   “那是德国人的杂种!她该死!她不该活着!”   “那是个可怜的孩子!”布朗热太太激动得落下了眼泪,“我痛恨我自己,为什么把你教成这副样子。”   她同素素一起扶好维奥拉,“走,我陪你去找。”   布朗热教授摇着头对安东尼说:“上帝不会原谅你,我和你母亲也不会。”   他们正要出门,安东尼突然说:“别去了,贝拉被扔进了塞纳河,就像其他小杂种一样。”   维奥拉低呼一声,绝望地瘫软在门边。   素素穿上皮鞋,把维奥拉交给布朗热太太,“我去找伯纳德先生借车,去下游沿岸找找。”   布朗热教授穿上外套,随她一道出去,“我跟你一起。”   布朗热太太把晕倒的维奥拉安顿在长沙发上,抬头时安东尼仍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不低头也不认错。   布朗热太太擦了擦眼泪,冷静地说道:“你出去吧,你再也不是我的儿子,我想你的父亲也这么认为。”   安东尼忍着眼泪,摘下帽子,仍然坚持,“是他们该死!法奸通通该死!我的国家我的人民会理解我!”   “安东尼,贝拉是个孩子,一个无辜的孩子!”   “战争期间,没有谁是无辜的。”   “战争已经结束了!”布朗热太太扯着嗓子尖叫道。   “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安东尼吼叫着,冲进了阴沉沉的夜色中。   他发誓再也不会回来。   素素驾车,身旁坐着布朗热教授,一路上没人说话,没人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该说些什么。   接近天亮的时候,他们在岸边草丛当中发现一具孩童的尸体,但那不是贝拉,是与贝拉同样年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   布朗热教授摘下圆圆的金边眼镜,低着头不断地擦拭着镜片,同时不停地向上帝祈祷,素素抓紧了衣襟,在黎明温和的风中瑟瑟发抖。   “唉……”布朗热教授低声长叹,他脱下外套,把浑身惨白的小男孩包裹住抱回车上。   直到天黑他们也没能找到贝拉的下落,素素甚至不敢面对维奥拉,她为狂热的民众感到羞愧。   没人料到,维奥拉消失了。   她在布朗热太太的客厅留下纸条,感谢他们的好心收留,并告诉素素,她即将与赫尔曼和贝拉相聚。   自此,素素再没能见到维奥拉。   那天夜里,她将海因茨的来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她在深夜痛哭,祈求上帝最后的怜悯。   记忆在脑海中永生,她仍记得初次相遇时的情景,他即将在大雪的冬夜失去最后的温度,而她在后怕与恐惧当中为挽留了他的生命。   海因茨……   她轻轻地,轻轻描绘他的轮廓。   我向上帝发誓,我爱你,并将永远追随你。   第二天,她顶着哭红的眼睛与计文良说:“我要申请一周假期。”   “去哪?做什么?这个时局待在使馆才最安全。”   “我想去巴伐利亚看看。”   “还有没有更改的余地?”计文良看着她的眼睛说。   素素摇了摇头,计文良随即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总是这样。”   他从抽屉里找出两盒骆驼牌香烟,“带上这个,比法郎和英镑都好使。”   “谢谢。”素素低声说。   “放心,我都记在账上,盛先生不会亏待我。” Chapter29      四五年十月,第一场秋雨落地的时候,素素在计文良的运作下搭上美军南下的飞机,正要去慕尼黑进行交接工作的怀特中尉性格开朗,一路上与她玩笑,“祝贺你们,作为美利坚最忠实地盟友,伟大的中国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说起抗战,素素的眼睛里免不了泪光闪动,但她一贯隐忍,眼下也不过微微笑,“是的,感谢所有士兵的付出,希望世界永远和平。”   “这可真是个美丽又可爱的愿望。”中尉先生爽朗地笑着,过一会又突然认真地盯着她问,“说真的,盛小姐,你真的不是中国来的公主吗?”   素素忍不住笑,“中国早已经建立共和,再也没有皇帝和公主。”   稍顿,她解释说:“这次行程给您增添不少麻烦,真是万分抱歉。”   “不要紧。”中尉抓了抓耳朵边上乱长的胡须说,“享受特权是公主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气氛有点尴尬,素素笑了笑,很识相地闭上嘴。   下午三点,飞机准时在拜仁军用机场降落。离开机场时怀特中尉叮嘱她,“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准时飞回巴黎。”   “放心,我会按时到。”   素素穿着浅驼色长外套,修长的颈项上系着枣红色丝巾,乌黑的长发盘成发髻,一丁点珠宝都不带,浑身素得彻底,却显得既优雅又从容。   怀特中尉坐在吉普车上透过后视镜观察她,咕哝说:“真是个神秘的姑娘。”   素素搭上去往慕尼黑市区的顺风车,路过繁华玛利亚广场以及无与伦比的维特尔斯巴赫王宫,最终在维克图阿连市场附近下车。   她独自一人走在海因茨曾经生活过的街市中,怀念与想象并存,她或许活在他的记忆中,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敲开城邦一角,她按图索骥,以眼泪,以心碎祭奠。   人群是寂静而沉默的,沉默就似国王湖的坚冰,在流离失所的战乱中冻结哀痛。   眼前晃过一张张趋同的脸,有人麻木,有人伤感,有人在街角掩面哭泣。一位拄着拐杖的德国老太太上前询问,“姑娘,你看起来好像迷路了?”   素素说:“是的,请问您知道考芬格大街怎么走吗?”   老太太笑着说:“当然,我正要去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一道走。”   素素当然不会拒绝,她伴着老太太走在慕尼黑几乎空旷的街道上,偶然间一两辆美国人的黄色吉普车开过,大家伙都已经见怪不怪。   “亲爱的,你有朋友住在考芬格大街吗?”   “是的,夫人。”素素看着街角的交通灯说,“我来找我的丈夫,他在信中说,他会在考芬格大街等我。”   “你可以称呼我莱曼太太,或者芭芭拉也不错。”莱曼夫人开心地笑起来,看得出来,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开朗活泼的姑娘,“我就住在考芬格大街,据我所知,街上最近没出现过东方人的面孔,也许你要失望了,我的孩子。”   “不要紧,我总能等到他……”她坚定地,低声说着。   “固执的孩子,就像我年轻时一样。执着又愚昧地等待,固执己见,绝不后悔。”   “是的,绝不后悔。”素素轻轻重复,跟着莱曼太太走过转角,穿过马路,“您说您就住在考芬格大街,那……您认识马肯森一家吗?”   “你是说冯·马肯森?”   “是的,我想是的。”   “当然认识。”莱曼太太似乎陷入久远的记忆当中,她回顾从前,忍俊不禁,“他们家的海因茨可真是个淘气包,小时候踢球踢坏了我们家的窗户,那小子怕被马肯森先生教训,居然用一盒巧克力贿赂了我们家的小奥古,可惜我的小奥古不擅长撒谎,马肯森先生才问到第二句两个人就漏了馅儿,海因茨被要求打扫公共区域,居然有比他高一级的小姑娘成群结队来帮忙。那小子,注定要伤透年轻姑娘的心……”她说着说着,不经意间回头,居然发觉身边的中国姑娘已经泪流满面。   素素红着眼睛,带着笑说:“您能再说说他吗?”   “谁?你是说海因茨吗?”   “是的,就是他。”   “我可怜的孩子,他让你伤心了,是吗?”   不,让她伤心痛苦的不是他,是命运。   然而她与他对此都无能为力。   夕阳西下,长长的街道上落满了树与树叶寂寞的影子。   一个短发姑娘快步朝她们走来,一手挽住莱曼太太用轻快的语调说:“奶奶快回家吧,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餐。这位是……上帝啊,居然是你!”   她捂住嘴,漂亮的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我叫艾比,我在少校先生,不,是中校先生的照片上见过你。”莱曼太太已经被送回家,艾比穿着棕红色毛线衫,领着素素向马肯森家的小楼走去,“他住在战地医院的时候总是偷偷拿出照片看了又看,照片上有你,还有一个日耳曼姑娘,但我知道,他爱的一定是你,没想到我的直觉居然如此灵验。”   “他受伤了?”   “是的,炸弹在他身边爆炸,让他的左耳失去听力,也炸死了他的副官。”艾比的话语渐渐变得沉重,“后来他总催我回家,但我一个字也没听他的。我们在基辅分别,之后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艾比回过头,刻意地假装轻松地笑了笑,“我从小生活在柏林,所以我们从没见过,直到我回到慕尼黑,才知道……”她不会承认,她是为了中校先生特意回来,永远不会。   艾比停在考芬格大街四十五号,一幢白色的小楼前面,“就是这了。”她按响门铃,很快,一位披着格子羊绒披肩的中年女士拉开大门。   她期初只瞧见艾比,脸上洋溢开慈爱的笑容,但当她转向素素,她的蓝色的眼睛泛起惊涛骇浪,她望着素素,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她颤抖着拥抱她,“是你吗?是你吗孩子?”   素素闭上眼,让泪水涌出眼眶,她颤抖着回答,“是我,妈妈。”   天黑了,路边的街灯早已经被空袭摧毁,整条街黑沉沉,只有两旁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告诉这个世界,我们还活着。   马肯森太太为素素和艾比倒一杯热奶茶,把最新鲜的面包拿出来招待她们,她一边忙碌一边说:“海因茨在信上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从小就是个固执的孩子,我知道,他认定了就不会改。只是伊莎贝拉,没想到你也是个傻孩子。”   素素抿一口热茶,等浑身都暖起来,她朝马肯森太太微微一笑,柔软的笑容瞬时将整个餐厅都点亮,艾比不禁说:“你真美,我从没想过有一个天我会懂得欣赏东方人的美,我是说和雅利安人不一样的风格,不是……请你不要介意,我绝没有种族歧视的意思。”   艾比焦急地解释着,素素握了握她的手,安慰说:“别着急,我能明白。”   马肯森太太端上一小碟黄油曲奇,“这是当然,海因茨那个臭小子,从小就对美人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这么多年也没见长进,伊莎贝拉,他没少让你心烦吧?”   素素摇头说:“他很可爱,他永远不会让我心烦。”   “真是甜蜜的情话,我的海因茨听了,一定会高兴得妈妈妈妈的大叫……哦,不,这回不会叫妈妈了,他得改叫伊莎贝拉或者亲爱的蜜糖。”   素素有些面红,她握着茶杯低头啜饮。   艾比陪着她们聊了一会,很快起身告辞。   夜深,马肯森太太领着素素上楼,边走边说:“海因茨的父亲战死在凡尔登,他的姐姐安娜还住在庄园里,我和他的妹妹苏珊娜住在这,最近苏珊娜不太好,一直住在医院里,我早晚去看她……”她打开二楼拐角处的一扇门,把卧室的点灯拧开,“这是海因茨的屋子,他十七岁去柏林,之后很少回来,这屋子还保持着他小时候的样子,床……书桌……还有香水……从小就知道臭美……”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晚就住在这儿吧。”马肯森太太继续说道,“你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好的,感谢您的招待。”素素把手提包放下,环顾四周,海因茨的房间整齐干净,每一本书每一支笔都有各自的位置,仿佛跟它们的主人一样,有着严重的强迫症。   马肯森太太走上楼梯,依靠在卧室门边长叹,“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也许这是个错误,也许我将毁了一个姑娘的一生……”   “妈妈,没有什么能毁了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我心甘情愿并且绝不后悔。”   马肯森太太释然地笑了,“我的孩子,你远比我想象中坚强,也许就连我的海因茨也比不上你。”   她小心翼翼地从铁盒里拿出一张硬纸片,上面贴着国际红十字会的红色会标,并附上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迹,“妈妈,我很好,有面包有咖啡,并且每天都在快乐地工作。别担心我,妈妈。爱你的海因茨。”落款就显得更潦草了,写字的人匆匆忙忙,几乎漏掉了字母,但她认得出来,那是他的名字,“海因茨·冯·马肯森”。   “别哭,别再伤心,伊莎贝拉。”   素素未发觉,她在无声中落泪,她抹去泪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简陋的硬纸壳,“妈妈,我得去找他。”   “不……别这样……我该告诉你他死了,死在明斯克的巷战中……”   “我得去找他,你看,这里有地址……”她指着一串俄文说,“沙赫蒂国际战俘营。”   “伊莎贝拉你不能去!苏联人都是恶魔,他们不会放过你!我不能让你为了海因茨而受苦。更不能让你重复苏珊娜的厄运……”   “不会的。”素素握住她的手,企图给她力量,“我会谨慎,非常非常谨慎,并且我有我的办法,我的哥哥在列圣彼得堡,他会帮助我。”   “你去意已决。”   素素伸手拨开马肯森太太散落的长发,她温柔地看着她,笑着说:“妈妈,让我替你照顾他。”   马肯森太太紧紧抱住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初遇和重逢交织的夜晚,泣不成声。    Chapter30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你愿意和我跳支舞吗?”   “哈哈,快跑,别让赫尔曼瞧见。”   “噢,噢,宝贝儿你可真热情,你会快把我融化了……”   她躺在他的床上,梦见曾经他们在莱茵河边跳舞的场景,他带着鸭舌帽,像个逃课的坏学生,拉着她一路逃离人群,在僻静的小巷中互相亲吻,将炽烈又柔软的爱情留在巴黎安静的没人打扰的街角。   素素睁开眼,忽然间粲然一笑,她下定决心,就必定百折不挠,这是民族也是父辈赋予她的坚忍。   离开时艾比特意来送她,年轻的姑娘在午后的考芬格大街上露出羡慕与遗憾地神色,她看着素素说:“你会去找他,对吗?”   素素笑着点头,“感谢你在医院对他的照顾,他不是个好脾气的病人。”   艾比坚定地否认,她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小牛似的倔强,“不,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素素听完,并没着急回答,她只是拉着衣襟,在懒洋洋的太阳底下静静看着她笑。   艾比忍住眼泪,低下头说:“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审判他,可他是我的英雄,元首也是!”   “战争结束了,世界不再需要英雄。”   “不,你错了,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只要我们的仇恨还活着。”   “我得走了,机场离这里不算近。”素素提上皮包侧身绕过艾比向前走去,“再见,艾比。”   “你会把他带回来吗?”艾比逆着光站在十字路口,她紧紧攥着衣角,等待回应。   素素没回头,她看着前方不断蔓延的道路,低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爱你!”   远远的,艾比在阳光的背面大声说,“他爱你……非常非常爱你……”接下来的话没能完整地说出口,艾比失去了内心的支点,她忽然间委屈地哭泣,一个人站在清清冷冷乏人问津的路口泪流满面,直到路过的美国大兵在吉普车上朝她吹口哨,“嗨,女士,谁让你伤心了?”   没人知道她的心。   没有人。   回巴黎的飞机在下午三点准时起飞,素素再次与怀特中尉相遇,对方带着一抹玩味的笑,上下打量她,“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找到你想要找的人了吗?”   “还没有,不过……人都得保持希望,不是吗?”   “说得对。”怀特中尉耸了耸肩,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素素终于感受到身体的疲惫,她闭上眼,把昨晚勾勒的计划再回想一遍,检查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   计文良来机场接她,看见她身体完好并且精神正常,他总算放下心,素素和他开玩笑,“计先生,我并不是去地狱。”   计文良结果她的手提包,皱着眉头说:“是,盛小姐你当时距离地狱二十公里。”慕尼黑二十公里外就是苏占区,民国官员对于布尔什维克主义算不上友好。   由于战时停课的原因,素素在年底才顺利毕业,同时通过大使馆的特殊渠道,她再次联系上了身在苏联的盛斯年,不过现在她最亲近的堂兄同时也是布尔什维克主义的伟大实践者正身处莫斯科。   奇怪的是,从前他无数次邀请她去往列宁格勒游学,但当素素真正提出要申请去莫斯科大学继续深造时,却遭到了盛斯年的激烈拒绝——“你绝不能来,绝对不能”“如果你还有一丁点理智的话,你就该打消这个念头”。   但盛永爱要做的事情,即便是盛祖蕴亲自到场都无法阻止,更何况是来自盛斯年的一封短信呢?   四六年四月,素素顺利接到莫斯科大学的录取通知,并且随信收到从阿姆斯特丹出发到波罗的海圣彼得堡的船票——苏联人的顺风船。   “你简直是疯了,盛先生已经多次来电,急召你回国……”   “爸爸希望我回南京和钟子韬完婚,但时代早已经不同,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去苏联就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想去干什么?迂回革命吗?”计文良作为盛先生的受托人,他的关心早已经过界。   面对几乎气急败坏的计文良,素素只是好脾气的抿着嘴看着他笑,她就像一片轻巧的羽毛,你越是着急,越是抓不住,“我已经买好船票,三天后出发。”   “你——”   “这段日子,刘先生在莫斯科学习,多亏他帮忙。”   “早知道绝不该让你资助他,一群狂热的共产主义疯子。”对比素素的温柔淡定,计文良显得非常焦躁,他扶了扶眼镜,一手撑在腰上说,“国内形势不好,你不回去也是对的。”   “我听说还要打?”   “是的,赤匪横行。”   “全因党国腐败。”   “盛小姐!”计文良的声音已然带着警告,“不要忘记你的身份,盛先生要是听见你的话,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我讲实话,爸爸纵横商场,一定有这个心胸和胆识听一听大实话。”   “我不跟你争论政治问题。”计文良转过身,埋在一堆文书当中假装忙碌,“今晚我一定发电报向盛先生汇报。”   “那你一定记得跟爸爸说,我去莫斯科找斯年……还有我的丈夫……”   “盛永爱!”   “我明天来收红包。”她冲着震惊当中的计文良眨眨眼,快活地跑出使馆大门。   第三天一早,计文良垂头丧气地来到布朗热教授家,素素正在楼上收拾行李,安东尼还是没能回来,但布朗热太太的精神尚好,因为她有了新的嫌弃地对象——粗鲁无力的美国大兵。   “美式英语听起来可真让人头疼,每一句都像在吵架,我收回我对英国佬的抱怨,这群美国人才是真正的粗鄙。计先生,你觉得呢?”   “太太,您始终目光独到。”   布朗热太太心花怒放。   哼,油滑狡诈的外交官。   素素招待他坐在书桌旁,她的行李非常简单,除了衣服就是书,当然,还有大使馆才能领到的“真咖啡”。   计文良把昨夜收到的电报在手中展开,搁在桌面上,“盛先生说……如果你去意已决,则将三千美金汇款交予你,同时联系驻莫斯科使馆人员,如有必要可向使馆求助。”   素素接过电报,内容正如计文良所述,但末尾处还有一句“祝你好运”,更像是妈妈的手笔。   “你有一个好母亲。”计文良无可奈何地说道,“特别是有一个在重庆政府深耕的外公和舅父。”   “计先生……”素素看着垂头丧气地计文良,不由得好笑,她伸出手向他讨要红包,“你的随礼呢?”   计文良摇摇头,把装着美金的信封递给她,并且说道:“除了骆驼牌香烟,我还给你换好了卢布。”   “谢谢,这么多年,多亏您的照顾。”   “我也不是……全看在梁老的面子。”   “您是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意思?这世道从来对好人亏欠,对坏人宽容。”   素素侧过身,把黑色大衣叠好放进行李箱,计文良问:“几点的火车?我送你。”   “十二点。”   “好。”   再没人说话。   在人来人往的巴黎火车站,素素与计文良挥手道别,这一年她二十六岁,在法国生活八年之久,经历了战乱与重生,却要在和平到来的这一刻与巴黎挥手作别,同样告别的还有计文良、布朗热一家、以及消失的维奥拉。   汽笛声响起,火车轰隆隆向前,将她的青春她最初的爱情都留在巴黎——一座被梧桐树叶覆盖的城市。   自阿姆斯特丹上船,经波罗的海到圣彼得堡,再换火车、汽车,终于抵达想象中的莫斯科。   在莫斯科中心车站,素素老远就从人群中找到黑头发黑眼睛清瘦修长的盛斯年,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高大英俊的俄罗斯小伙,居然先他一步向素素打招呼,“你好,美丽的叶夫根尼娅同志,我是安德烈,亚历山大的同学和战友。”   “你好。”素素和安德烈握了握手。   安德烈笑容灿烂,“你就像传说中一样美丽。”   “谢谢你的赞美,我记得亚历山大也在信中提到过你……”   “噢?他都说了些什么?我想不会有好事。”   盛斯年提着素素的行礼,低头生着闷气,一个人沉默地走在最前头。   安德烈悄悄跟她说:“别担心,亚历山大只是一直是个难捉摸的人,也许喝点伏特加就会好。”   素素笑着点头,“我想也是。”   “咱们晚上喝酒吗?”   “如果你想自己写完三十页报告的话。”盛斯年回过头,冷冷地发出警告。   “当然不,我需要你的帮忙,亚历山大。”安德烈朝素素挤了挤眼睛,就像个调皮的大男孩。   盛斯年将素素暂时安顿在莫斯科大学附近的旅店,素素在前台办理完复杂冗长的登记手续之后回到大得离谱的房间,“老天,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她欢呼一声扑向柔软奢华的大床。   砰一声重响,盛斯年把行李箱重重砸在一张核桃木办公桌上,“你没有收到我的回信吗?”   “收到了。”素素倚着枕头,坦然承认。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来学习。”   “真的仅仅是学习吗?”   “可以这么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填报的什么专业。”他气得握紧了拳头。   唯有素素,自始至终气定神闲,“我有了新的兴趣,并且妈妈也同意。”   “婶婶也陪着你胡闹。”   “三哥,妈妈是你的长辈,你得注意言辞。”   “别那这种话堵我,我已经给四叔打电报,我安排你去美国。明天,最迟明天就送你走。”   “你知道的,我不会答应。”   “盛永爱!别把我当傻瓜!”   素素突然坐直身体,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三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见过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盛斯年转过头,躲开她的视线。   她浅浅一笑,已经确定,“你见过他,是不是?”   盛斯年靠墙站着,并不回答。   素素继续道:“不要紧,我总会找到他,只是多费一些功夫。”   “你疯了你!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她坚定地说着,带着满腔悲悯。谁也没听见哭声,谁也没瞧见眼泪,但哀伤比任何时候倒要浓烈,而决心,比任何时候倒要沉重。   许久之后,盛斯年长叹一声,终于服输,“是的我见过他,两次。”   “在哪?”   “乌克兰和莫斯科。” Chapter31      一九四四年六月,明斯克。   上帝在他扣动扳机之前变了个小戏法,让T34的重炮轰开半堵墙,海因茨被埋在跌落的砖块下面。他醒来时明斯克战役已经结束,伊万们正围成一团拉着风琴唱着喀秋莎,海因茨浑身沾满了白色的墙灰,就像刚刚从面粉堆里捞出来。   无数杆枪对着他,伊万们叽里咕噜地说着各式各样口音的俄语,他混混沌沌分不清眼前的世界究竟是真实或是虚幻,所有的嘈杂与不安都在他晕倒之前结束——一个暴脾气的中尉冲上来,用枪托砸晕了他。   他被扔进临时战俘营,说是战俘营真是抬举他们,这就是连一堵墙都没有的破棚子,苏联人处心积虑想要冻死他们,省得再浪费粮食。   当然,有一些被俘后的积极分子为了活命,向苏联看守讨要铲子之类的工具,想要在地上挖个洞睡觉,但满脸胡渣的苏联看守什么也不说,先揍一顿,揍完了一摊手,对不起,我们什么也没有。   几万人凑在一起相互取暖,他们精致的呢大衣和长皮靴变得虚有其表,根本比不上苏联人的破棉袄子。吃的方面就更简单了,每天八百克不知道掺了什么鬼东西的烂糊糊,偶尔还有掺着七成木屑的面包。   真不要脸,连面包都是假的。   卡尔——党卫军SS骷髅师突击团士官,在坑里头抱紧了海因茨。   迟早他会因为同性恋罪行被枪决,但现在,先让他攒点热气。   卡尔瞄一眼身边被打得稀巴烂的海因茨,不禁向上帝祈祷,可千万别让他死在这儿。   因为他是他唯一的朋友,虽然他不怎么说话。   海因茨担着中校军衔,同样也承担着苏联人的“特殊优待”。刚刚被俘时,国防军还没走到全线溃败的惨状。海因茨作为关键人物几乎每天每夜都待在临时问询室内,哪个看守心情不好,先揍他一顿过过瘾,当然,还有其他几个营长以及党卫军骷髅师副师长,不过这家伙没撑几天就用磨的锋利的石头割喉了,真是个窝囊废。哪像他?挨揍挨出了心得,居然能从拳头的轻重当中分辨今天的斯拉夫小杂种心情如何。   当然,如果你以为问询室里只有拳头这么单调的活动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这里什么都有,他已经浑浑噩噩地把苏联人的酷刑都尝过一遍。电击是家常便饭,水刑比较难熬,不让人睡觉真有点儿崩溃,但是偶尔有自以为妖艳的美女间谍来套话,他用莉莉玛莲的名义发誓,他的小兄弟不动如山,没有丁点反应——以至于他都开始担心他不离不弃的小兄弟,因为那个叫伊娃的女特务胸脯真是又挺又翘。   自从冬季的某一天,他被长得像毛熊一样的苏联守卫一口气扇了八十几个耳光之后,他的右耳也变得不太灵光,但这至少给了他借口,并且非常好用,“我听不见,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对不起,看不懂俄文。”   接下来当然少不了一顿暴揍,打得人头晕眼花,就像午夜买醉一样。   这感觉挺不错的,如果没有卡尔那个白痴像个该死的同性恋一样抱着他取暖,他也许能快一步去见上帝。   赫尔曼死了,奥托死了,汉斯死了,出现一小会的小汉斯也死了,德军不断收缩,胜利遥遥无期,他为什么还活着?   这是终极议题,直到他和其他战俘一样,被当做牲口赶回莫斯科,并且在苏联人不断地咒骂当中走过红场——   该死的小鞋匠斯大林,正在向全世界展示他们的战果,同时羞辱伟大的日耳曼民族。   他们失败了,这毫无疑问。   他羞愧万分。   今后人们谈起莫斯科红场阅兵,肯定少不了要提及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士兵们在红场留下了一堆屎和尿,那东西多得得用高压水枪喷射才能洗干净。   不过这不能全怪他们,这都因为苏联人的烂糊糊,它让德国战俘的括约肌失去控制。   他们面黄肌瘦,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全然是一群等待屠宰的猪。   卡尔靠着海因茨站着,他希望能够跟他分在同一个战俘营,这样让他觉得安全,是的,没有什么比跟德意志的战斗英雄凑在一起更安全的了。   “你们这群肮脏的德国猪罗,快抬起你们的脑袋,看看你们失败的蠢样!”克罗洛夫大尉站在高台上破口大骂,卡尔有点庆幸自己听不懂俄语,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   至于海因茨……   别忘了,他是个聋子。   克罗洛夫骂到额头出汗,接下来战俘又被赶进卫生所,脱光了衣服接受检查,不少人得了痢疾,这代表他们命不久矣。   海因茨和卡尔并没染上痢疾,只不过海因茨身上青青紫紫没有一块好肉,并且还有伤口正在流血。   他光着身体参加体检,接着再领回他的破棉背心,这马甲跟他一个样,简直惨不忍睹。   德军战俘分批次被安排在莫斯科郊外,接下来要去哪,谁也不知道,但死亡很快接近,一群不受《日内瓦公约》管束的野蛮人,杀起俘虏来比谁都痛快。   捷列金中尉的兄弟们都已经死在德国人抢下,他自己也被炸弹炸飞了左手,以及英俊的左半边脸庞。   捷列金的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更多的是麻木和漠然,他喜欢杀人,德国鬼子应该被杀,逻辑就是这样简单。   “你叫什么?”他走到一个正在挖坑用来埋尸体的党卫军身边。   “我叫奥克托,长官。”   捷列金开枪打死了他,并且嗤之以鼻,“懦夫。”他如此宣判。   下一个轮到卡尔,“你是党卫军?”   “是……是的……”卡尔很紧张,不过他并不害怕,也许死亡能让他和哥哥们团聚。   “臭名昭著的党卫军,个个都该死。”捷列金端起枪,正准备扣动扳机,但他瞥见卡尔身后的海因茨——一个在战俘营里依然桀骜的男人,这让他兴趣盎然。   “你的军衔是什么?”   “中校。”   “中校?中校杀的人更多,更该死。”   “你在战场上不杀人吗?”海因茨瞥过捷列金的肩章说,“中尉。”   捷列金认为自己遭到羞辱,他气愤地恨不能一枪轰掉海因茨的脑袋。   正是这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冲过来,把海因茨狠狠按在地上,不断地向他挥动拳头。   安德烈跟着跑过来,询问道:“亚历山大,你究竟怎么了?”   盛斯年并不回答他,他只是用尽全力地把拳头砸向海因茨。   捷列金站在一旁越看越觉得无聊,于是他收起枪,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盛斯年打够了,几乎是骑在海因茨身上,盯着他恶狠狠地警告,“法律会审判你!”   海因茨勾起嘴角笑了笑,一个字也没回答。   安德烈去拉盛斯年,“差不多了,咱们还得回学校。”   盛斯年站起来,海因茨也被卡尔扶着,他的棉马甲被掀出来,藏在马甲口袋里的照片露出了素素的小半张脸。   盛斯年惊怒交加,猎豹一般扑向海因茨,一把夺过照片攥在手里,“你和素素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讲的是俄文,海因茨只听懂了素素的发音,但这些都不重要,他已经猜到盛斯年在问什么,“他是我的爱人。”海因茨用英语回答,他知道,对方一定听得懂。   盛小姐的家人喜欢什么语种都学一点,由此可以在欧洲大陆横行无忌。   当然,他也不差。   “放屁!”你看,盛斯年果然听懂了,连回答都是标准的伦敦腔,“素素绝不会跟一个纳粹分子有任何瓜葛,你究竟是怎么得到这张照片的?还有我的怀表,还给我!”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但这都是真的。我们相爱了,素素,盛永爱,伊莎贝拉,我的希望之光……”   “都是骗人的谎话,你这个该死的德国鬼子,我就该让捷列金枪毙你!”   “你仍然可以枪毙我,来自列宁格勒的斯年堂兄。”他轻轻一击,盛斯年当即被雷劈中,震惊之情难以言喻。   他迫切地想要杀死眼前的德国鬼子,这个肮脏又狡猾地国防军中校拐走了他天真可爱的妹妹,这没人能接受,绝对没有。   “我不会相信你,一个字都不信。”盛斯年弯下腰搜他,找出了那张被他从怀表上撕下来的照片,照片上的素素还是少女模样,那么美好那么纯真,怎么可能和眼前的德国战俘在一起?   “嘿,你得把照片还我。”海因茨强调,“这是私人物品,至少把属于我的那张还给我。”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盛斯年说着,正要走。   海因茨忽然说:“你碰过的这件棉袄,就是她亲手做给我。”   盛斯年回过头,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素素从小连一杯水都不用自己倒,她又几时会缝棉袄?”   呃……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亲亲小蜜糖,你让我在堂哥面前丢脸了,虽然我知道你当时是多么迫切地想在我面前表忠心,但是这让我困扰,我原本打算和堂兄搞好关系,也许能得到什么好处也说不定。   亲亲小蜜糖,想象着你的笑容,我已经原谅你。我多么想亲吻你,从头到脚,亲吻属于你的每一寸皮肤。   在拥挤的充满废弃的战俘营里,他睁着眼睛,假装在给素素写信。 Chapter32      没过多久,战俘们就被送上闷罐车,在密闭的车厢内随着轰隆隆的汽笛声被送往终年冰封的西伯利亚。   冬天,他们就在自己搭建的简易窝棚里熬日子,这显然成为死亡之地,健全的战俘每一天都在收拾战友的尸体。   机灵的小卡尔找到了一件好活计,他主动申请去大火炉旁边焚化尸体,这样能在夜里让自己暖和一点,当然,他叫上了他最好的朋友——木头人海因茨。   “长官。”卡尔坚持这样称呼他,“这里比营房暖和。”   可不是吗?用战友的尸体取暖,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海因茨又开始装聋,虽然他的右耳已经在慢慢恢复当中。   而卡尔几乎包揽了所有工作,搬尸体、添柴火,盯着通红的焚化炉,少年的脸上有了一丝怅然,“哥哥跟我说,他好像也这样烧过犹太人。不过那时候,他们可是成批成批地钻进毒气室。”   卡尔突然笑起来,“真有意思,现在党卫军也进了焚化炉。就像在奥斯维辛,天空也会飘起我们的骨灰。”   海因茨仍然是老样子,沉默地坐在一旁,闻着尸体的焦臭,忍受着左手的剧痛——因为听力迟钝,他没来得及作出老毛子纳捷什金的指令,纳捷什金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光棍,每天不干别的,专揍德国战俘。   那天他显然心情不太好,操起铁锹冲着海因茨的左臂砸过去,一边揍他一边骂骂咧咧,企图把驻守西伯利亚雪原的痛苦和寂寞都发泄在一个可恶的该死的德国鬼子身上。   海因茨的左手骨折,虽然那个狗屁都不懂的苏联医生给他接好了骨头,但由于繁重的劳动任务,他得不到充分的休息,受伤的手总是反反复复地产生令人扭曲的疼痛,也许某一天,他会累死在莎赫蒂煤田。   卡尔呵了口气,更加靠近炉子,“真暖和,这让我想起在科隆的家……”他可真是个话篓子,只要苏联守卫不在,他就能一刻不停地啰嗦,“可是我被判十五年刑期,想想真是漫长。”   “你多大?”海因茨问。   “二十一。”   真年轻,海因茨继续低着头,闷闷不说话。   卡尔却好奇地问:“长官,他们给你判了多少年?”   “十年。”   “为什么?您是中校!这不公平。”卡尔一着急就开始胡说八道,“我是说,这显然是对我的歧视,对,歧视!苏联人的法律可真是随意。”   海因茨靠着墙,有些困了。   十年,二十年,对他而言都没有意义,时间是漫长无边的,磨得人连自杀的勇气都不剩下。   素素——   他依然想念她,虽然他没把红十字会组织的平安信寄到巴黎。   他希望她能够学会遗忘,但事实是就连他自己也办不到。   离开的时间越长,记忆反而清晰得可怕,他能清楚地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在灰蓝色的雪夜中闯进他视野,就像从伴着雪片落向人间的天使。   美丽的、温柔的、充满希望的天使。   一九四五年五月,在莎赫蒂国际战俘营,大尉克罗洛夫向战俘们宣布了德国投降的消息。   元首自杀,德意志第三帝国宣告覆灭。   他们曾经的理想、信仰与追求在一夜之间被洪水冲垮,他们被世界欺骗,他们失去了一切。   卡尔正在哭泣,有一部分忠诚的士官选择死亡,还有一部分人唱起了《霍斯特威塞尔之歌》。   战旗高高举起   队伍紧紧排齐   冲锋队踏着坚定的步伐前进   同志们牺牲在赤色分子与反动派的枪林弹雨下   我们的队伍更整齐前进   迈向统一的德意志   正当此刻   行动号令忽吹响   快去战斗   我等是箭在弦上   让我们将元首旗帜   插满大街小巷   苦难结束后   就会是天堂   这一天,许多人被关进禁闭室,苏联人想尽办法折磨他们,但没有人感到害怕,因为他们已经一无所有。   世界抛弃了他们,元首抛弃了他们,从此他们将被唾弃被羞辱被遗忘,从此他们将被埋葬在荒芜的西伯利亚高原,永远……   虽然海因茨的左手使不上力,但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无法劳动,哪怕是一天,他也会被扔进焚化炉变成供他人取暖的柴火。   他得活着,他只少抱着一丝丝希望。   好不容易熬到雪融,四六年的夏天,苏联人分派给他们的疙瘩毯终于变得干燥,海因茨脱下破棉袄塞在床单底下,照片已经被亚历山大抢走,剩下的这一点点想念,他必须用生命守护,虽然他的小蜜糖在这件事上欺骗了他,但他甘之如饴。   事实上,由于海因茨不乐意写检讨,也不爱干揭发和指控的蠢事,苏联守卫分给他的工作总是特别危险,挨得揍也特别多。   但卡尔对他非常崇拜,“这是男人的嫉妒心,长官,他们嫉妒你长得好看。”   “白痴。”海因茨总是嫌弃卡尔。   最近他们多了个新朋友,从莫斯科来的米勒上尉,他原本是卡尔的上司,四四年之后坚持在乌克兰附近作战,但最终被苏联人俘获,送到了这块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挖煤伐木。   “听说今天来了个学生队伍。”米勒总是笑嘻嘻的,居然能和苏联守卫搞好关系,“从莫斯科来,不知道有没有年轻女学生。”   卡尔啃着石头一样的干面包,被俘后他变得有些没大没小,“斯拉夫女人?我可没兴趣,她们一个一个的长得像棕熊一样。”   “那是你没见过漂亮的,嘿,臭小子,你居然没在乌克兰和那的姑娘们谈谈恋爱?”   “没……没有,我是个正直的人。”二十二岁的卡尔小兄弟有点脸红,他忙着吃东西,补充体力,虽然这面包吃起来像块大泥巴。   米勒哈哈大笑,尽情地取笑小卡尔,“哦,我可怜的小处男,早知道我该带你去宽容所逛逛,这是我的责任,我没照顾好队伍里的处男士兵。”   “别说了!我得赶紧干活!”   “偷点懒也没什么,反正你也不是海因茨,不会得到苏联人的重点关照。”   傍晚的时候,那群青年学生坐着卡车到了,一帮人跟在一个中年老师身后,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也算给终年死寂的莎赫蒂带来些许生气。   海因茨几个刚从矿上回来,脸上手上沾满了黑黑的煤灰煤灰,这东西太难洗了,有时候他们根本就不洗,反正来来往往都是男人,而日耳曼军人队伍里绝不会有同性恋这种将会被判处死刑的物种。   不过这一次,他们都后悔了。   这群前来做矿物研究的青年学生当中居然出现了漂亮姑娘——   虽然她被卡车上的颠簸闹得脸色惨白,正扶着一个高大的俄国人摇摇欲坠,但她毕竟是个女人,远远看着身材窈窕,黑色的长发织成辫子,多么可爱……   米勒和卡尔都忍不住往前走,米勒嘀嘀咕咕说着,“可真是个漂亮姑娘,啧啧,即便是亚洲人……”   卡尔反驳,“你可别再挑剔了,至少比女熊人好看。”   海因茨兴趣缺缺,他只想找机会回营房洗个澡,但他瞧见了她,穿过面孔模糊的陌生人,穿过克罗洛夫大尉壮硕的身体,他瞧见了她……   “拦住他!快拦住他!”   “发什么疯,你这个该死的德国猪罗!”   苏联人围住他,在他里她还剩半米距离的时候,将他狠狠打倒在地。枪托砸在他头上、身上,而她就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转过头去和大尉寒暄。   但他分明瞧见她漆黑的眼睛里,藏着没能落下的眼泪。   他爱她,这份爱令他感觉不到疼痛。   毫不意外地,海因茨被关了禁闭,但这一回他心急如焚,他不知道莫斯科的学生队伍会在莎赫蒂停留多久,更无法确定他今天看见的梦中的莉莉玛莲是真实还是虚幻,他不停地在禁闭室里来回走动,虽然这鬼地方狭窄潮湿,除了墙壁就是墙壁。   但二十四小时之后,苏联人打开了禁闭室的大门,满脸雀斑的文盲伊万端着枪说:“快出来,我们需要你去修好收音机。”   实话说,他确实挺擅长修这种东西,不过汉斯比他更灵巧,很多年都轮不到他亲自动手。   无论如何,这是个生存技能,你看,眼下就让他提前结束了三天的禁闭惩罚。   由于矿业技术专业只有素素一个女学生,因此外出作业时她时常得到特殊优待,比如说在莎赫蒂,亲切的克罗洛夫大尉居然为她腾出一间独立的房屋,听说是书记员的住处,不过书记员已经在莎赫蒂附近成家,他更乐意住在自家里。   伊万把海因茨带进书记的屋子,并且介绍,“叶夫根尼娅同志,这个人很擅长修理机器,你可以让他试试。”   “好的,谢谢你,伊万同志。”她穿着墨绿的连衣裙,长头发放下来,带着卷曲的弧度,看起来既温柔又妩媚,把文盲伊万迷得一愣一愣的。   海因茨冷眼看着,鼻子里哼着冷气,进门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开始摆弄她带来的收音机。   这东西值多少钱?早知道她把收音机当宝贝,他能在巴黎给她弄上一百个,就连路易十六皇宫里的留声机都能搬到她屋子里。   叮叮当当,又有人敲着缺了半根的三角铁,通知看守们开火吃饭。   伊万饿了,看得出来,比起美人,吃饭更重要。   她翘起嘴角,微微笑,海因茨继续哼哼,她转个眼珠他就知道她要使坏。   哼,可恶又狡猾的女人。   “伊万同志,我给莎赫蒂的同志们带了点见面礼。”   哼哼,开始了开始了,她的小心机轻而易举地就能把文盲伊万玩弄于鼓掌。   “正好晚餐时大家都在,拜托你帮忙分一分。”   重点来了,她想尽办法支开伊万,想趁机求他原谅?他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低头的人。   等着吧,他会让她得到教训的。   “可是……”伊万为难地看着海因茨,他始终认为把漂亮的姑娘和肮脏又英俊的德国人留在一个屋子里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这恐怕不太好。”   “不会的。”她的笑容太具有迷惑性,连眨眼睛的动作都是在撒谎,“我相信组织对他们的思想改造,况且这是在营房,到处都有同志们巡逻。”   还没看出来吗?这是魔鬼的恶音,撒旦的诱惑。   “好吧……我去去就回。”可怜的文盲伊万顺利地掉进了女魔头挖好的陷阱里,还不忘猛瞪海因茨,“老实点,别耍花样!”   蠢货!   海因茨对此嗤之以鼻,他低着头修理收音机,一声不吭。   伊万提着礼物满足地跑了,素素带上门,慢慢走回他身边。   海因茨梗着脖子,用冷漠报复她。   而素素从背后抱住他,慢慢绕到他面前,亲吻他干裂的嘴唇,缠住他苦涩的舌头。   他放下收音机,回过身,疯狂地吻她。   先前他说过的蠢话通通见鬼去吧,他要和他的莉莉玛莲,他穿越十万公里寻找他的爱人,在这一刻天荒地老。    Chapter33      咱们风流倜傥的马肯森少爷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亲嘴亲得舌头都发麻,并且发麻的不止口腔,还有他的天灵盖,一股电流从交缠的舌尖冲向头顶,接着再回到尾椎,比苏联人的电击审问更让人神魂颠倒。   噢,我的小甜心,我的小蜜糖,我迟早被你摘走灵魂,我将所有感官与心神通通维系在你身上,你让我勇敢,也令我疯狂。   他将素素放置在餐桌上,她修长的腿几乎挂在他腰上,他不断地揉搡着她的后脑,将她甜蜜而美好的嘴唇送上。   空气中弥漫着情爱交织的气味,他们接吻的声音响个不停,素素的,还有他的,细细的压抑的呻吟正不断催发着情和欲。   海因茨几次三番企图让自己停下来,他将素素紧紧抱在怀里,不断喘着气说:“等等,等等宝贝儿,咱们得理智点……噢,又来……”可惜素素不听,她仰起头继续吻他脖子上凸出的喉结,让他浑身瘫软,就像触电一样。   “宝贝儿,素素,停下,听我说……”   素素仰着头,睁着黑宝石似的眼睛对着他,美得让人难以言喻,“好吧,你想说什么?”   “嗯……”海因茨想了想,想了又想,上帝啊,他们除了纠缠在一起,好像真没什么可说的,这真让人遗憾,“我想我们应该继续,不过我得事先警告你,我身上长着两万只虱子,你最好和我保持距离。”   素素弯起嘴角开心地笑起来,她坐直身体继续亲吻他渐渐有了血色的嘴唇。   海因茨假装懊恼地抱怨,“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我的……嗯……热情的小辣椒。”   后来,海因茨提议说:“不如我以后叫你东方小辣椒,亲爱的,你喜欢吗?”   当然不喜欢,不过素素的性格一贯是绵里藏针。她跳下餐桌拢了拢被海因茨揉乱的长发,开始从一号行李箱往外拿东西——这都是海因茨暗地里编写的号码。   看看她拿出了什么?破破烂烂木桶,揭开盖之后里头长满了细长的怪物。   素素绑起头发,借着小厨房的灶头,给锅底沾上一层油,接着从木桶里抓出一小撮顶着黄色大脑袋的植物扔进油锅。   滋滋滋——夏日傍晚的滋味,在油和盐的调剂中发酵成为欢乐的余味。   他看着她略显笨拙的背影,忍不住从身后抱住她,轻轻吻着她纤长的后颈,“我爱你,伊莎贝拉,请告诉我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素素笑了笑,把他不认识的植物倒进搪瓷碗里,温柔地命令道:“吃吧,边吃边说。”   “这是什么?”   “豆芽菜,明天我教你种豆芽。”哎?久别重逢,生死相聚,不是该干点浪漫的事吗?为什么他就得学着种什么狗屁豆芽?   “不愿意?”素素坐在他右手边,眯着眼睛问,看这样子实在有些危险。他只好识时务地回答说:“怎么会,跟你一起做任何事都是美好的,种豆芽……种豆芽也一样。”   素素静静看着他吃,就像从前妈妈监督他吃掉盘子里的所有豌豆和青菜,“补充维生素C,豆芽是最好的办法,不过一旦入冬,还是得想别的办法,至少土豆皮还能有微弱的维C含量,你听见了吗?土豆皮不可以浪费。但也许我能弄到些冻柿子……”   好吧,他深深相信盛小姐的个人能力。不过……盛小姐也想得太实在了,难道就不能浪漫一点,在国际战俘营的大空地上和他跳个舞什么的?海因茨嚼着莫名其妙的黄豆芽,有点不太甘心。   很有可能黄豆芽也不乐意被他咀嚼,他和黄豆芽正相互嫌弃。   很快,“女魔头”的手伸向了他浓密又帅气的胡须,“别留胡子。”   “这能保暖,并且苏联人并不乐意提供剃须用品。”   素素转过身从她的二号黑色行李箱里拿出了崭新的剃须刀,“你试试这个。”她抚摸着他的胡须,有些怅然,“它们总是扎我的脸。”   “好的,我保证刮得干干净净的再来见你。”海因茨接过素素的手帕,擦干净嘴,“这豆芽可真不错。”   “别老说谎。”   “好的,是的,夫人。”他老老实实的,对于素素的话言听计从。   素素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战争与磨难在他英俊的面庞上留下残忍的痕迹,但在她眼中,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仍然是她记忆中最爱的模样,“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她轻轻问,声音温柔得就像在耳边呢喃。   事实上这问题难倒了他,他也许得撒个谎,但当他遇上她美好而干净的眼睛,他只能说实话,“我希望你已经开始新生活,最好已经忘了我。”   “口是心非。”素素冷酷得像个检察官。   “至少前半句是真的。”海因茨挠着脖子说,“好吧,后半句也不太准确。我一直在想念你,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那一定是你,我每天都在给你写信,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   素素落下了眼泪,她的心被上帝攥在手里,揉了又揉,她紧紧拥抱着海因茨,小心地亲吻着他的眼角和额头,“你真是这世上最会说情话的男人。”   “恰恰相反,赫尔曼说我是这世上最不懂风情的男人。”他看着她盛满泪珠的眼睛,轻轻叹息,“赫尔曼死了,就在我面前。”   素素亲吻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隐藏了维奥拉和贝拉的不幸。   时间过得差不多了,小文盲伊万吃完晚饭拆完礼物开开心心地回到书记员的屋子,海因茨装模作样地修理收音机,即便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面。   素素为了感激德国战俘的义务帮助,在伊万面前从二号行李箱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谢谢您的帮忙,小小意思,以后还请多多帮助。”   伊万咽了咽口水,“叶夫根尼娅同志,其实你……”   “好的,非常感谢,叶夫根尼娅同志。”海因茨接过礼物,非常诚挚地用俄语讲出她的漫长又拗口的名字。   晚上,海因茨拎着袋子回到营房,卡尔兴奋地围着他问东问西,“听说你去给女学生修理收音机了?怎么样?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海因茨把纸袋扔在床上,仍然保持着惯有的冷漠,“不怎么样。”   “她明明很温柔,就像我的妈妈。”卡尔说着,想去拆纸袋,“能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随便。不过别把她想象成你的妈妈,你会后悔的。”海因茨坐在床边,仰着脑袋,忽然很想抽根烟,当然,这只能是想想。   米勒也凑过来,酸溜溜地说着,“你真走运,不但能给小美人修东西,还能得到礼物。不过你昨天是怎么回事?发了疯似的冲过去,要和大尉拼命吗?”   海因茨还是老样子,装作听不见,脑袋靠在毯子上看着上铺的床底发愣。   “天哪!居然有烟!”卡尔大声惊叫,被米勒一把捂住了嘴,“小声点,你想让伊万也进来分一根吗?”随即小心翼翼地拆开纸盒,居然是美国产的骆驼牌香烟。   一整个营房的德国战俘都凑过来,大家点燃一根,一个接一个地,憋着呼吸慢慢享受。   一根烟轮了一圈,米勒抽完最后一口,向海因茨发问,“说真的,今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小美人送你这么多好东西?”他掀开包裹往下翻,“有茶砖、奶酪、居然还有比利时巧克力!”   卡尔兴奋地在海因茨耳边吵,“长官,能让我尝尝巧克力吗?妈妈从前总是用巧克力奖励我。”   “随便。”   “太好了!我会用所有报答你,长官。”卡尔小心地掰开一角放进嘴里,没舍得咀嚼,他得等口腔的温度慢慢将巧克力融化,过了一会,卡尔开心地惊叫着,热泪盈眶,“我就知道,小美人一定是我的妈妈,是她,她是妈妈!”   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海因茨暗暗想着,偷偷瞄一眼纸袋,发觉最底层还压着一只扁扁的盒子,他拆开来一看,我的老天,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是曲奇!”卡尔最先认出来。   米勒也凑过来研究,“好像是字母形状……”由于做的太丑,个个都歪七扭八的,他实在有点不能确定。   海因茨凭着高超的文学素养,终于艰难地依照曲奇饼干的排列顺序把“东方大厨”的心意辨认清楚——Ich liebe Dich (我爱你)。   米勒也认了出来,他震惊地看着海因茨说:“你可真厉害,才第一次见面就让咱们的东方小美人向你表白。”   但卡尔有点不开心,“噢,我的妈妈,你可真不矜持。”   海因茨听完一大堆羡慕的话,眉毛也没动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放到嘴里,他尝到了非常朴素非常合适“东方大厨”的味道,对,你想的没错,这饼干几乎没有味道……   我的小蜜糖,你究竟放了调料没有?为什么这个曲奇饼干和炒豆芽尝起来差不多?   不过卡尔震惊地发现,海因茨默默流出了眼泪,也许是被曲奇饼干的怪味道呛哭的。   晚上,卡尔偷偷问他,“长官,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妈妈?”   “是。”他并不打算隐瞒。   “你们是恋人吗?”   “是。”   “她可真厉害,居然能找到这里。”   “是的,她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真像我的妈妈。”   是的,爱让我们坚不可摧并且无所不能。 Chapter34      伟大的德意志哲学家康德说过,世上唯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内心感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   对于海因茨而言,他内心的震撼最近又多出了第三样——戴着矿灯,背着工具包,像重型机械工一样力大无穷的盛小姐。   嘿,你不能这么干,你得保持优雅——他无数次地想要上前去提醒她,但实际上他对此无能力维,武装到牙齿的盛小姐正被一群俄国学生包围,其中有一个叫安德烈的比谁都热情,他敢打赌,如果安德烈看了教授三分钟,那剩下的三小时他都在盯着盛小姐大献殷勤。   他可真生气啊,以至于他的锄头差点挥到文盲伊万的脑袋上。   伊万给了他一脚,并且举着枪托砸向他的后脑勺,冲他的后颈上吐唾沫,“老实点,德国猪罗!”   伊万精神抖擞,他在莫斯科的学生面前赢得了颜面。   海因茨的后脑勺磕出了血,在他破破烂烂的外套上滴出一小块新花样,但他不能停,他必须捡起锄头继续工作,否则文盲伊万不介意再来一次。   啊哈,威风凌凌的国防军中校在伟大的苏维埃共和国眼中狗屁都不是。   素素没回头,她僵着背,跟着安德烈几个往矿下走,他们计划去煤田更深处采集样本。   卡尔悄悄跟海因茨说:“妈妈哭了。”   海因茨摸了摸后脑勺,把血都蹭在卡尔身上,什么也没说。   学生们不怕死,吵吵闹闹的要去底层,看守征集随行矿工,卡尔第一个举手,“我去!”还不忘拉着海因茨,简直比领吃的更积极。   素素坐在安德烈身边,乘着矿车向地心深处探索。海因茨跟在后面,沉默得像个哑巴。   “别这么不开心。”卡尔安慰他,“我知道妈妈一直在担心你。”   海因茨抬起头,捏了捏卡尔的嘴唇,“白痴。”   到达底层,学生们各自散开去寻找合适的样本。   素素做起事来非常认真,以至于让海因茨觉得有点陌生。   “别乱走,伊莎贝拉。”安德烈担忧地说着,看样子正打算甩掉学长跟过来。   海因茨却突然开口,“我来给女士带路。”   素素的注意力都在矿石上,她头也不抬地打发安德烈,“别总是担心我,安德烈,我已经是成年人。”   但她是亚历山大的妹妹,因此在他眼里总保持着小女孩的形象,安德烈皱着眉毛说:“好吧,不过我建议你不要相信德国人,即便是没有武器的战俘。”   “他在嫉妒。”卡尔悄悄凑到海因茨耳边说,“他嫉妒你能和妈妈在一起。”   海因茨耸耸肩,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你在找什么?女士。”   “赤铁矿,大小合适的赤铁矿。”   “你该换个地方。”海因茨的俄语日渐流利,虽然他平时都不怎么开口。   “请你带我去,尊敬的战俘先生。”素素一本正经地与他合伙骗人,认真的眼神、紧绷的嘴角,实在可爱。   “我想就在这附近。”海因茨领着她走进一条分支,卡尔也跟在后头,不过没走多远就到尽头,剩下的工程还没来得及开挖,只有木头撑住低矮的矿顶。   “先生,你带我来这究竟想干什么?”素素弯着腰,严肃认真地问。   “我郑重地提醒您,盛小姐。”海因茨顿了顿,似乎在琢磨措辞,“注意您的着装,还有……离居心叵测的俄国人越远越好。”   素素拿着矿灯冲着海因茨的眼睛晃了晃,让他不得不眯起眼,并警告她,“别这么顽皮,女士。”   “我想安德烈不会比你更危险。”   “呵呵,那我得说,您对男人知之甚少,女士。”海因茨冷笑着,顺带瞪一眼巷子尽头的卡尔,吓得他转过背老老实实放风站岗。   “是吗?好的,我会及时醒悟并且努力学习和探索。”   “探索?好家伙,你这个风流的女人,你说说,除了英俊帅气的马肯森少爷,你还想找谁探索?外面那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吗?”   “不错,并且我认为,他很成熟。”   “哼,那是你没见识过什么是真正成熟的男人。”   “是的,非常遗憾,即便我与马肯森少爷相识多年,也没能见识到真正成熟的男人是什么样。”   …………   海因茨被狠狠噎住了,心脏供血堵塞、呼吸不畅,他败下阵来,他得承认,他确实不擅长和女人吵嘴。“看来我们得全神贯注地寻找铁矿石了。”   他正垂头丧气,而他身边这位可恶的充满谎言、牙尖嘴利的小巫婆却又绕上来,从他身体右侧抱住他,仰着脸和他一起纠缠在一米五高的矿洞里,她的粉红色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令他心跳加速,扑通扑通——   该死的,他又得投降了。   “还疼不疼?”她正在仔细观察他结痂的后脑勺,“他们常常这样吗?”   “哼,家常便饭,好像老子不受点伤他们就不痛快似的。”   “还好只是擦伤。”素素把手从他的后脑勺上挪开,她亲吻他的面颊,目光落在他断裂的眉峰上——这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也许是被弹片击碎了眉骨,也许是被拳头打破,“别乱吃醋,安德烈是哥哥的朋友。”   “什么哥哥?”海因茨换了个姿势,抱着她坐在低矮的矿洞中。他太高了,矿下劳动实在费劲。   素素低头摆弄着他几乎是千疮百孔的右手,轻声叹息,“我的堂兄亚历山大。”   “什么?”差点忘了,他耳朵不大好。   素素只好仰起头凑到他耳边重复一遍,她呼出来的热气熏着他的耳朵,让他不自觉脸红。   “噢,是他。”海因茨恍惚回想起在莫斯科郊外与疯子捷列金对峙的场景,“是他救了我。”   “你们扯平了。”素素说,“中国人讲究以德报德,不救你他的良心不得安宁。”   “好吧,看来我得和咱们这位堂兄当陌生人。不过……你记得把照片要回来,那都是我的宝贝。如果说你这位堂兄有不道德的地方,那一定是不问自取,剥夺了我对心爱姑娘照片的所有权,这让我不能释怀。”   素素忍不住笑起来,捏捏他布满伤痕的手掌说道:“小气鬼,你还没告诉我照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留到咱们结婚再说。”   “谁要跟你结婚?”   “好吧好吧,我知道姑娘们总是很害羞的,不过这是迟早的事。”他挑了挑眉毛,信心满满,“你得跟我说说,你要来莎赫蒂这事,亚历山大阻止你了吗?”   素素垂下眼睑,表现得有些难过,“他认为我疯了,正打电报给爸爸,让他们来管教我。”   “我觉得他做得很对,你为什么不听劝告呢?这不是什么好地方,莎赫蒂像地狱,俄罗斯更是个活生生的恐怖故事。”   “没人能阻止我,你比谁都清楚。”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坚定地说着,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耀眼,简直令人崇拜。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但你得尽快回莫斯科,那至少比莎赫蒂好一万倍。”   “这事你做不了主。”   “哼,你这头顽固的小母牛,别以为我真奈何不了你。”   他的威胁根本不起作用,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倒是想起一件要紧事,低头从她的工具包里掏出一只黄灿灿的桔子,“快点,吃了它。”   海因茨目瞪口呆,“听着宝贝儿,你究竟带了多少行礼来莎赫蒂?”   “别废话,快吃了它,我可不想你因为缺少维生素C而死于败血症。”   “听起来好像比被苏联人打死好过一点。”素素根本不理他,她剥开桔子,连皮带肉都送到他嘴里,“你得听话,不然我就答应和安德里一起去看电影。”   “你敢!我回头就枪毙他!”说完之后意识到这话不大对,于是尴尬地嚼着橘子皮说,“绝对不可以,我决不允许。不过这桔子好像坏了……”   素素又找到一颗小的,连同一包去虱粉一起塞给他,“这个给卡尔,晚上好好洗个澡。”   “好的美人,晚上我会偷偷翻过围墙,摘一朵玫瑰去敲你的窗户。”海因茨笑起来,英俊非凡。   不远处,卡尔警戒起来,大声喊,“报告,女士正在里面搜寻矿石。”   就像一对偷情的男女,素素立刻从海因茨身上离开,而海因茨急急忙忙的找出一大块石头准备塞到素素的工具包里,谁知道被素素推开,“不用急,我早就已经找好了。”稍后补充,“学术上的事情不能被爱情影响,您说是吗?”   “对,你说得非常对。”海因茨有点颓丧,他感觉盛小姐越来越厉害,假设她二十年后当上中国总统他都绝不会感到惊讶。   晚上回到营房,海因茨心情颇佳,他打算去浴室洗一洗身上烦人的虱子,顺带剃个毛什么的,毕竟……毕竟他得做好时刻接受检阅的准备。   去浴室的路上,海因茨终于找到机会把桔子塞给卡尔,“闭上嘴,赶紧吃。”   卡尔狼吞虎咽地塞完了这只桔子,过后还用舌尖不断卷着牙龈回味,“长官,您怎么会有新鲜的水果?”   “是你妈妈给你的,不过好像有点过期了。”   “啊,真的吗?我就知道妈妈是爱我的。”   “只是顺便,顺便!”   “是的,妈妈顺便爱着我,啊,我得想想我能做点什么回报她。”卡尔冲着水,把黑漆漆的煤灰冲散,露出他原本清秀俊俏的五官,“妈妈真像天使,妈妈就是我的天使……”   “你哭什么?”海因茨撞见光着身体泪流满面的卡尔,有点读不懂。   卡尔哽咽着说:“我想我还有希望,我想我还能活着回去…………”   好吧,就暂时把十分之一的素素分给这个白痴吧……   但是,他得重生,他绝没有这个白痴这么大的儿子,虽然他已经三十岁,是该考虑考虑结婚生子繁衍后代的问题,并且,由于被俘时的反复刑求,他的小兄弟好像有点不太行啊…………   半夜,等伊万都熟睡的时候,海因茨偷偷从营房后面绕到书记员的房间,这两座屋子距离非常近,让他顺利地借着半开的窗户翻进素素的卧室。   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她就坐在床边,仿佛刚洗过澡,瀑布一样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微微带一点湿气,映出莫名的诱惑。   海因茨咽了咽口水,他的喉结滚动,手心出汗,比见到恶魔审讯官更加紧张。   素素把窗户锁紧,再把煤油灯调小。屋子里的光变得幽暗,她的侧影却变得清晰,仿佛将这世上所有的美都集中在她胸前蜷曲的发梢。   这一切真令人炫目,他坐在桌边,居然不由自主地摆弄起收音机,“我得给你修好,免得给居心不良的俄国人机会。”   素素笑起来,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带着花的香气。海因茨偷偷看她一眼,忍不住嘀咕说:“这味道闻起来可真不错……”   “是去虱粉,跟你用的一样。”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的比我的香。”   “因为你是臭的。”   “别得寸进尺女士,你会为你的言行而感到后悔。”   “我不跟你争。”素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我带了不少外用药。”   “我怀疑你扛了三十只行李箱来,不过……这不太好,我有些伤口长在不大体面的地方,你确定要亲自检查吗女士?”他口气恶劣,简直就像街头吹口哨调戏妇女的流氓。   “我很确定。”素素依次把药品、棉签以及纱布搬出来,摆满一桌,“别逼我拿尺子抽你。”   “我希望是小皮鞭,女士。我想我会非常享受。”   素素瞪他一眼,他抛弃了收音机,开始一件接一件地脱衣服,好在是夏天,让他没太多时间犹豫,也没太多机会害臊。   很快,他脱得光溜溜的,就跟在莫斯科战俘营里体检时一个样。   不要脸——素素在心里唾弃他。   但她瞧见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便再也没有心情去计较。她的眼泪就像从闸口逃脱,根本没办法阻止。   但至少她保持着护士面对病人时应有的冷静,即便眼前的伤者是她挚爱的人。   “我在莫斯科学了半个月护理知识。”素素说着,开始给他的伤口消毒上药,“至少能够处理外伤。”   “别哭,宝贝儿,你一哭我更觉得尴尬,好像对我的身体有多不满意似的。”   素素破涕为笑,“你好像越来越无赖了。”   “只对你,亲爱的。嘶……好吧,你得轻点儿,我腰上的伤自己都不敢碰。”   “趴下,趴到床上去。”   “什么?”   “听话,海因茨。”   “好吧……”这场景不太对,角色对调,他怎么成了必须听话且被哄的那一个?   酒精和药物刺激着伤口粘膜,海因茨趴在床上嘶嘶吸着凉气,不停喊疼,比什么时候都娇气。和当初在苏联内务部手底下坚持三十三天不吐一个字的中校先生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好了吗?护士小姐。”他躺在素素干净柔软的床单上,尽情享受着温暖床铺的美好,连身边的漂亮姑娘都能忽略,他居然有点昏昏欲睡了。   素素把药品收拾好,洗干净手之后替他盖上被子,又摸了摸他柔软的浅金色短发,亲吻他干涩的嘴角,温柔地在他的耳边说:“晚安,海因茨。”继而是中文发音,“我爱你。”   正打算直起腰,她却被海因茨握住了右手,他用德语问:“你在说什么?我猜是我爱你的意思。”   “真聪明。”这口气就像在夸奖小学生。   但海因茨很满足,他就吃这一套,“我也爱你,永远爱你……”他扣住她细软的腰,将她摁在床上,从上向下俯瞰她,“不过,护士小姐我被你从头到脚看光啦,你得对我负责。”   “无赖,快放开我。”   “不放,坚决不放,你得了好处,总得付出点什么。”   “我得了什么好处?”不过是看到他伤口满布却仍然如贝尼尼雕塑作品一般壮美紧绷的身体。   “你终于和日思夜想的英俊非凡的马肯森少爷裸裎相对,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处吗?”   上帝啊,还有比他更无耻的人吗?   但素素可不是一般人,她仰躺着看着他星光熠熠的眼睛说:“英俊的马肯森少爷,您的用词不够准确。”   “什么?”   “至少我不是……”   海因茨眨眨眼,再眨眨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变得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你这个专门诱惑男人的女巫、勾引人的妖精,我要惩罚你,必须狠狠惩罚!”   “是吗?可不要让我失望。”   该死的,她轻描淡写的样子可真够可恶。   堵着一口气的海因茨卯足了劲吻下去,尽情地放纵地舔舐她饱满水润的嘴唇,并且应用他多年累积的高超吻技,缠着她的舌头,品尝她口腔中每一处敏感和脆弱的节点。   素素被他吻得失去了对于身体的自主权,她完全缴械、彻底投诚,他是她的主宰,她的神,她的一切。 Chapter35      一贯在女人堆里无往而不利的马肯森少爷从来没想过他会需要经历这样一个尴尬的早晨,不,确切的说是凌晨。   他不但在床事上表现得既短暂又乏力,当然,这少不了苏联内务部的功劳,并且居然在完事后自己先昏了头睡了过去。   噢,这都得怪素素的床太温暖,同时他在她身边总能产生一股莫名其妙的安全感。海因茨有点惊恐,他该不会像卡尔那个傻子一样把素素当妈妈了吧,这……这可不大好。   “早上好。”素素的睡裙外面罩着浅灰色针织衫,长长的乌黑的头发松散的织成辫子,看起来真是个温柔美丽的妻子,而且非常爱他,她漆黑深邃的眼睛告诉他,她对他情根深种,即便他昨晚表现得差强人意。   一点也不夸张,你看,她走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亲吻他,“睡得好吗?”   “还不错。”海因茨趴在枕头上,被子下面是他光溜溜的身体,坦白说,他真的有那么点害羞,还有对昨晚的愧疚,他向元首保证,他绝不是软弱无力的快枪手,呃……虽然元首已经在地堡自杀……   “亲爱的,你得回去了。”素素看一眼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提醒他这不是在柏林的小酒馆,也不是慕尼黑的伯爵城堡,而是西伯利亚莎赫蒂煤田,他们还处在伊万们的监视下。   海因茨抹了一把脸,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裹着床单坐起来,嗓子还是哑的,“是的,我得赶在天亮前回去,不然文盲伊万会因为少了我而端枪扫射,你知道的,莎赫蒂少不了我。”   “没错,我也少不了你。”素素非常配合地说着,把昨晚上被他揉成一团的衣服展开递给他。   海因茨穿上衣服才发现,他的破外套和旧内衣上多了不少歪歪扭扭丑陋愚蠢的补丁,但至少它们终于不会在夏天的傍晚和冬天的清晨漏风了。   天知道从春天到冬天,他就这么一件外套,但他保证坚持在最大范围内更换内衣裤,毕竟他可不想患上什么难以治愈的隐秘病症,虽然说在莎赫蒂……想得点花柳病都难。   素素正在准备早餐,海因茨从身后抱住她,不断亲吻她的头发和脸颊,“亲爱的,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吗?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干了这么多活。”   素素把鸡蛋打碎,放水和盐,准备给他蒸个鸡蛋羹,他死皮赖脸的拥抱反而碍事,不过她没忍心说出口,毕竟昨天晚上对床事永远信心满满激昂澎湃的海因茨小朋友遭受到人生重大挫折,她怕伤害他,“我的手艺活不好,因此在莫斯科向邻居太太学了不少东西,虽然说看起来还是挺糟糕的。”   “不不不,这是我见过最漂亮最优雅的补丁。”   “手抬一下,我倒一点水…………这话唬弄不了我,不过我相信今后会更好的,我会努力。”   “你真是上帝派来的使者,我的世界因为你而充满希望。”海因茨用最真诚的态度说着最夸张的情话,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忘情地亲吻,由于太过投入,因此没能发现她手指尖上被针尖戳破的痕迹,不过这都不要紧,他的爱是真的,他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呃……除了妈妈和德国香肠,“你一次又一次地挽救了我,我的命是你的,宝贝。”   素素含着眼泪笑着说:“好吧,我暂时收下,请你尊重我的保管权。”   “无论如何,我会尽全力。”   他们都没说明,但他们都知道互相之间在承诺些什么。   海因茨吃着鸡蛋羹,素素就站在他身后,抓紧一切时间给他的后脑勺、耳朵根还有眼角上药。   “你的耳朵还好吗?”   “时好时坏,我已经不太关注他,有的时候听不清也很好。”   他吃完了,放下碗赞叹说:“亲爱的,这鸡蛋的做法可真特别。我后悔了,我不该吃这么快,我得慢慢让自己想起来鸡蛋是什么味儿才对。”   素素却说:“不要紧,我从莫斯科带了一筐鸡蛋来,这个夏天你可以尽情回味。”   上帝啊,她究竟从莫斯科扛了多少行李来莎赫蒂?看着她清瘦的身体,海因茨又一次心疼了,“听着宝贝儿,你能来我已经非常感激,其实我在这儿过得挺好,你不用带这么多吃的来,毕竟你得做个优雅的女士……”   “大部分是靠安德烈帮忙。”   “呃……那就更不行了,你得和居心叵测的男同学保持距离,什么哥哥的朋友?作为男人谁不知道这都是借机讨好的借口,你可千万不能上当。”   “你好像很懂这些?”素素眯起眼睛问。   海因茨感受到危险正在逼近,素素一眯眼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立刻偃旗息鼓,他得保持善良忠贞的形象,绝不能因为那个白痴安德烈说漏嘴。   “宝贝,我得走了,虽然我非常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素素说:“首先你得充满希望,但我并不想你有任何负担。你懂我的意思吗海因茨?我来莎赫蒂并不是因为想要得到什么,我只是为了让自己绝望,或者发现另一种可能。我绝不想让你因为我而痛苦,如果你真的有一天不能再继续,我也能理解你,并且依然地永远爱你……”   “噢,宝贝儿你这话真让我心碎。”他伸出手臂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着她,一直到他受伤的手臂开始隐隐作痛,一直到他那一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撑到极限,他眼眶泛红,他的眼泪绝没有让她发现,他平复一会才开口说,“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保证,你知道我的心…………”   他们紧紧拥抱,相互温暖,就在荒芜贫瘠的莎赫蒂,就在广袤无垠的西伯利亚高原,他们是孤独的,又是幸运的,永恒的伟大的爱情将在这个残忍而血腥的时代使他们得到治愈。   当然,临走的时候他没忘从窗台亲吻她,并且向她重申,“昨晚是特殊情况,你放心,以后一定会更好,非常非常好。”   素素忍不住嘴角上扬,她看着他,眼睛里柔情满溢,“我相信你,百分之百相信你,下次再见,亲爱的罗密欧。”   他可不是什么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后代……海因茨哼哼着,不声不响溜回营房。   大部分人都还睡着,卡尔就躺在他身边,在他躺平的那一刻突然睁开眼,把海因茨吓得脑门冒汗。   卡尔嘀咕说:“长官,你去找妈妈了吗?”   “唔。”   他随意敷衍道。   但卡尔穷追不舍,“你和妈妈睡觉了?”   海因茨转过身瞪他一眼,“闭嘴!”   卡尔更加肯定,“你们一定是睡觉了,我可怜的妈妈,她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千万不要被你传染了虱子。”   “老子洗澡了!”海因茨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强调。   “长官,虱子和你已经处出感情来了,它们绝不会轻易离开。”   “白痴,你给老子闭嘴!”   卡尔一语成鉴,素素真被传染了,那些个小虱子们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狂欢,留下一串串红色的小包。   不过万幸她还留着不少强力去虱粉,因此她去洗澡间的次数更加频繁,海因茨也热衷于给她烧热水,虽然他没敢告诉她这“柴火”里面搀着不少死人。   最近他总在心心念念地计划着重振雄风,不过那个可恶的安德烈以及残暴又愚蠢的文盲伊万破坏,前一个一天到晚缠着他的莉莉玛莲,后一个疯狂地缠着他——不是让他带队下矿就是拉车搬媒,好家伙,好几次后半夜伊万都扛着枪不睡觉指挥他干这干那,并且不少次就发生在书记员的屋子前面,这让他非常恼火,他可不想素素瞧见他常年被殴打和奴役的状况。   她的莉莉玛莲已经够苦的了,他祈求上帝,别让她再伤心。   无论如何,在学生们计划离开莎赫蒂之前他找着了机会,在大家伙都睡着的时候,偷偷潜入浴室,捕捉到了今夜最曼妙迷人的女郎。   “一起洗吗?”海因茨光着上半身,对淋浴下面玲珑有致的身体说道。   素素没说话,她依然害羞,并不认为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海因茨笑着从身后抱住她,热水打湿了他的长裤,他贴紧她的皮肤,从后颈慢慢吻到她柔软的双唇上,两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了她,让她没有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宝贝儿,让我好好看看你……”   “别……别这样……”   他的目光炽热,更带着痴迷,这让她浑身发热。   而她沾着水,更显得楚楚可怜。   海因茨不断亲吻着她,反复呢喃着,“亲爱的,你美得让人心碎。”   这次进来的时候素素仍然有些疼,但她已经能够慢慢适应,而海因茨不负众望地坚持了十五分钟……   至少比起第一次来说有很大进步,海因茨如此安慰着自己。    Chapter36     除了第一次之外,海因茨一直在采取简单朴素的避孕措施,虽然这让他有那么些甜点少吃最后一口的遗憾,不过想到他的亲亲小蜜糖以及胜利阴影下岌岌可危的日子,他这么点忍耐也根本不算什么。   接下来他又偷偷潜进了书记员的房间里,能够在离别前一天抱着他的心肝儿小宝贝睡一会,这真是上帝在格外开恩。   “怎么样,喜欢吗宝贝儿?”海因茨从身后抱住她,下颌磕在肩膀上,不依不饶地追问。   “什么?”素素浑身无力,脑子也晕乎乎的。   “我是说在浴室的时候,你的亲亲小马驹让你满意了吗,夫人?”   这让她怎么回答,她就算再是淡定从容或者潇洒大胆,都只是个刚刚经历性事的姑娘,并且没有任何参照,谁能说得清呢?不过这话不能让海因茨听见,否则他能消沉一整个礼拜。   “嗯……还不错……我觉得…………”   “我说宝贝儿,你可真容易满足,想当年我…………”他起初说得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好在中途意识到自己又在重复同样的错误,在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之前戛然而止。   素素却闭着眼睛半睡半醒的笑出声,“当年什么?当年在宽容所的优秀事迹吗?”   “不不不,绝对没有,绝对。”他抱紧了她,连声否认,“我去那可不是为了找姑娘,你知道的,军队里也需要应酬,这是难以避免的事情,不过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了。亲爱的,我从认识你那一天开始就纯洁得像一头小羊羔,你不能这么误会我。”   “一会儿羊羔,一会儿马驹的……”   “我愿意做你的任何宠物,我还可以是你的小兔子、小猫咪,如果你喜欢的话。”他说着说着,手和嘴都开始不规矩,温热的嘴唇不断地落在她的脸上、唇上、脖子上,还有他粗糙的手掌心,贴着她柔软细腻的皮肤四处点火。   等素素回过神,他已经骑到她身上来。   “你干什么?”素素迷迷糊糊问。   海因茨忙着把她的睡裙推到腰上,敷衍地回答说:“别担心小宝贝儿,你睡你的,我给你做做睡前按摩。”   “按摩?”   “对,体内按摩。”   素素脸红了,她忍不住去推他,“放开我,你这个……你这个下流的男人。”   “下流的男人?”海因茨笑呵呵地掐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自己身上,面对面抱着她,亲吻她,看着她皱眉,看着她迷乱,看着她不得不压抑地紧咬下唇,“宝贝儿还有更下流的你没见识到呢……现在听我的,嗯……专心致志骑着你的小马驹,它会让你快活的…………”   素素被突然间的饱胀感充斥,他一下一下的仿佛都撞在她心里,在她体内掀起惊涛骇浪,令她成为一个陌生的娇媚的少妇。   然而这一次海因茨事先看过表,还是十五分钟……   并且他在万事之后感到深深的疲倦,浑身上下好像泄了气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翻过身沾了枕头就能睡过去,即便这对女士而言非常不礼貌,但他忍不住了,他承认他是头没用的猪,不过相信他的亲亲小蜜糖是不会计较的,毕竟她是那么爱他。   后来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一九三九年的柏林,那什么都好,到处都是穿制服的党卫军和国防军士兵,曾经认识的朋友们都带着笑脸从他身边走过,特别是赫尔曼那个白痴,笑得十六颗牙齿都露出来,极其狰狞。   他领着维奥拉抱着他们家的小公主朝他炫耀,“快看,这是贝拉,我的女儿。”   小孩子长得很模糊,海因茨看不太清楚,只记得他还是用那副高傲的死样子说道:“有什么好得意的,很快我也会有了,我要和伊莎贝拉生一大群孩子。”   维奥拉却说:“生孩子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你别那么自私。”   关你什么事啊?海因茨愤愤地想着,要不是看在维奥拉是女人的份儿上,他早就说出口了。   他的素素他自己心疼,她要是不愿意,一个也不生都可以。   赫尔曼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说真的,海因茨,伊莎贝拉是个好姑娘,你不能辜负她。”   “还用得着你说?你这个白痴,到底在哪个矿挖煤,还是你一路狂奔回西线像美国人投降?”   赫尔曼把雪白的牙齿露出来,一个劲地笑,就是不肯正面回答他,看得他可真是,急得想一拳揍扁他。   这个时候奥托突然出现,他朝他们敬了个军礼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到广场上来,元首要接见你。”   就那么一瞬间,场景都变了,他被奥托往前一推就像个蠢货一样站在了伟大的元首面前,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奥托,这个死胖子什么时候学的魔法。   一切仿佛回到海因茨初次授勋的时刻,元首还是那么精神抖擞、亲切和蔼,他是整个德意志第三帝国的慈父。   雄壮的乐队正在做无声伴奏——他的耳朵坏了,什么也听不清,而元首为他佩戴上钻石金双剑金橡叶并鼓励他继续奋勇作战。   接下来他被向右推,一个接一个地去和军队高层握手,但渐渐地,面前和他握手的人换成了赫尔曼、抱孩子的维奥拉、汉斯、傻瓜汉斯、奥托、尤卡斯尔、邓尼茨…………   他懵懂地向他们每一个人道别。   而他忽然间回头,主席台上的元首已经变成一团焦黑的尸体,其他高层有的带着血,有的被绞死,而他所认识的朋友们也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无论有多少理由和原因,他们注定被钉子耻辱柱上,永远。   “海因茨,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素素温柔地摇醒了他,她细长的手指穿过他的浅金色短发,给与他无声安慰。   海因茨愣了愣,突然间抱住她的腰,他的眼泪蹭在她小腹上,埋着脑袋不肯抬头,完全是倔强又执拗的大男孩。   她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肯说,唯独手臂越收越紧。   素素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默默等待他复原。   海因茨给了自己十分钟的时间把所有糟糕的可怕的情绪都抑制住,之后他又变成了遇到素素就变得啰里啰嗦的小少爷。   由于学生们计划天一亮就乘卡车离开,因此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海因茨坐在床上看着素素在屋子里忙来忙去的,觉得自己挺像个废人。   “这件棉袄留给你,冬天的时候穿,其实我做了两件,你分一件给卡尔吧,这孩子看起来挺可怜的。”过一会儿她又搬出一叠袜子,“这里面我加了一层棉,至少比裹脚布舒服点,当然,我也给你留了裹脚布。”   “种豆芽你是学不会了,等回到莫斯科我想办法弄一点维生素药剂。”   “外用药和抗生素我给你留着了,装在箱子里,前天趁没人的时候埋在门口冷杉树下面。”   哼哼,你还会挖洞呢。傻孩子,什么体力活儿都自己干,怎么就不知道我呢?我他妈顺便给文盲伊万挖个坟墓。   海因茨摸着下巴满脑袋乱七八糟的想法。   素素找了一条破破烂烂的疙瘩毯,做成口袋,把棉袄和袜子都塞进去再缝好,看起来非常隐秘。   原来她还挺适合干情报工作的,海因茨顺手把她抱进怀里,素素却想推开他,“我还想最后给你做点吃的。”   “不忙,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看你就像小孩子。”   “好吧……”海因茨抓了抓脑袋无奈地承认,“我只在你面前是这样。不过咱们现在好好说会儿话行吗?”   “你说。”她坐在他腿上,视线刚好与他平行,漂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真像个小女孩儿。   海因茨琢摸着,他们的孩子一定非常漂亮,毕竟他是如此的帅气,素素又是如此的让人无法不心动。   他又开始心猿意马蠢蠢欲动了,不过他对自己说,离别的时候他得克制一下,至少在分离的岁月里给彼此留个好印象,就像上一回在巴黎,不论结果如何,至少他离开圣日耳曼大道的时候光芒万丈英俊非凡。   “答应我,你在莫斯科好好待着,别总想着来莎赫蒂,你放心,我绝不会对附近的任何一个姑娘动心,我是你的,永远是。”海因茨说着,冲着素素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所以这个冬天我会在莎赫蒂远远地思念着你的,我的小蜜糖。”   “你阻止不了我。”他那点花招和漂亮话在素素这里完全不起作用,她只是通知他,“我会再来的,我说到做到。”   “噢……上帝啊,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至少说你会考虑考虑。”   “好吧,我会考虑的海因茨,但我认为结果会让你失望。”   “感谢你的让步,夫人。”   “不是女士吗?”   “不是,你现在是我的夫人,我心里的永远的妻子。”他的身体靠过来,和她纠缠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才结束,最后他扛着她留给他的东西,像小偷一样翻窗躺回营房。   天一亮海因茨就去煤田干活了,因此错过了素素和科罗洛夫大尉道别时的场景。   莎赫蒂距离莫斯科六百公里,她又得坐着颠簸的大卡车熬上一路。但她并不觉得辛苦,相反的,素素非常满足以及幸福,她甚至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最幸福的女人,这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和快乐难以用文字描述。   她知道,在战争的后遗症发作的期间,她的生活又再一次燃起了希望。   回到莫斯科,她立刻向慕尼黑发电报,内容非常简单,“妈妈,请您向斯大林同志写信。”    Chapter37      就这样,马肯森太太开始向伟大的斯大林同志写信,以十天一封的频率向他陈述一个被战争摧毁的家庭当中一位可怜母亲的遭遇,祈求他用他宽广的胸怀和国际主义精神宽恕那些迷途的羔羊。   当然,素素也在想尽办法地去和国际红十字会搭上线,第一步就是在课余参与义务活动,她每天忙得像个小陀螺,就连停下来思念海因茨的时间都少之又少,更何况和安德烈打交道,可怜的安德烈只有在枯燥乏味的课堂上见得着心上人,并且只能远远看着。   要知道,盛小姐虽然看起来和善,但骨子里是冷漠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这得除开面对亚历山大的时候,这是她少有的能发火的机会。   临近圣诞的时候,盛斯年来宿舍探望她,毫无意外的,他们又吵架了。   “你知道西伯利亚的冬天会冷成什么样吗?出门就是雪,破漏的煤炉子就能把你熏死,地上连一棵草都没有,你去了能干什么?在大雪天和那个可恶的德国鬼子谈情说爱吗?”   素素坐在桌边给盛斯年泡茶,两撇清秀的眉毛拧起来,她生气了,“你讲话几时变这么刻薄?我去哪里、做什么我自己会考虑,不牢你操心,更用不着特地跑到我这里来发威。”   “你——”盛斯年同样气得吹胡蹬眼,“我难道不是担心你吗?钟先生那么好的人你不选,偏偏看上个法西斯份子,你是不是疯了?为了男人,国仇家恨都抛到脑后?”   “好哥哥,真厉害,你就差骂我自甘下贱。”素素自己饮一口红茶,还是不能适应这类粗糙的口感,“战争已经结束,他也已经得到审判并且正在承受惩罚,一切依照国际法办理,你如果认为不够,应当向纽伦堡法庭申请复审。”   “盛永爱,别拿你糊弄叔叔婶婶那套说辞敷衍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很可能在西伯利亚挖煤挖到死,到时候你怎么办?父母家园都不要了吗?”   说到父母,素素垂下眼睑,有些黯然,“我向南京发过电报妈妈并没有提出反对。”   “哼,我就知道,婶婶总是这么……这么不合常理。”   “所以你来苏联的时候只有她表示支持。”   “话是这么说……”盛斯年被噎了一句,气短,“但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子,这又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儿戏?”讲起来真是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但吵到这个时候,素素反而不生气了,她喝着茶,慢悠悠讲话,四两拨千斤,“哥哥是进步青年,怎么也搞男女歧视?只许你追求自由和理想,不许我追求爱情?更何况我今年已经二十七岁,完完全全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我看你脑子没长成,跟三岁时没差别。”   “我三岁也比你讨大人喜欢。”   “素素……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吗?”骂够了,又要讲苦口婆心。   无奈素素好似一尊佛,随他出什么招数,她都不动如山,“下礼拜一我会跟着克罗洛夫大尉的家人一起出发去莎赫蒂。”   “以什么身份?间谍吗?”   “我有学院的考察任务。”   “盛永爱,你可真能耐!”盛斯年叉着腰,被她气得七窍生烟。   等他缓过这一阵才开口说:“我懒得再管你,但我下个月回国,这以后你遇到难事连个听你哭的人都没有。”   素素给他沏一杯茶,终于收起锋芒,关切道:“你要回南京政府任职吗?”   “怎么可能?”盛斯年喝一口茶,定定道,“我要去红色苏区。”   “大伯知道吗?”   盛斯年答,“多少听到风声。国内的情况其实并不算好,两党剑拔弩张,中原地区冲突不断,大战在即。”   “你要参加战斗?万一遇到大哥怎么办?”   “大哥在两广,暂时没什么可能,更何况我做政委,并不直接指挥战斗。”   “这真是……我以为外公至少会努力促成两党合作。”   “形势逼人,梁老也力不从心。促成双十协定已是倾尽所能,不能再强求。”盛斯年喝着热茶,慢慢说道,“我回国参战的事情,家里其实并不反对,南京政府腐败无能,如果共军能有出头之日的话,至少能保住大哥的命。如果失败,也不过是牺牲我一人。”   素素放下缺了口的茶杯,闷声道:“多线投资,全家都是精明人。”   “只出了你一个糊涂蛋,天大的事情也能胡闹。”   素素怕再绕回去,因此赶紧问:“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刘先生做我的引荐人,但其实这么多年我已经在列宁格勒和莫斯科做了许多联络工作,这些你不知道最好。”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做一桌菜,就当给你践行。”   “你?”盛斯年扬起眉,看不起盛大小姐的厨艺,“你能把水烧开就阿弥陀佛了。”   “那你别吃,到时候你就坐着看我吃。”   “也成,我还怕你下毒毒死我。”   “你怎么越来越讨厌,从前你可不这样。”   “你以前也没想找个德国鬼子结婚。”   “等你走了我们就办婚礼。”   “你敢!”又开始瞪眼睛,凶巴巴威胁。   “你看我敢不敢。”   吵嘴归吵嘴,但她和盛斯年的感情从未变过。出发前盛斯年来送她,把现金和粮油票都留给她,更拜托在莫斯科的好友代为照顾。   在莫斯科火车站,素素拥抱盛斯年,且告诉他,“哥哥,我为你感到骄傲。”   “我为你感到头疼。”盛斯年皱着眉毛半开玩笑的说。   素素抿着嘴笑,她只有在哥哥们面前才这么活泼放肆,“照顾好自己,别让自己受伤,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祝你好运了。”   “哼——”盛斯年瞪着她,凶巴巴地说,“那个德国人……是叫海因茨吗?”   “是的,海因茨·冯·马肯森。”   “哼,居然还是个可恶的日耳曼贵族。”他看着素素,心中难舍难分,“你告诉他,如果他敢辜负你的话,我一定从中国回来亲手枪毙他!”   素素笑着点头,“好的,亚历山大同志,我一定把你的恐吓带到莎赫蒂。”   “保重。”   “保重。”   火车吹气鸣笛,往来的人群不断往火车上挤,克罗洛夫太太隔着车窗呼唤她,“快上来亲爱的,我给你留着座位。”   “再见。”素素红着眼睛向盛斯年道别。   “再见。”他挥了挥手,在冬天人潮攒动的莫斯科火车站呵了一口热气。   四周围只剩下白色的雾,模模糊糊。他的眼睛有一些潮,渐渐看不清了。   动乱的年代,很多时候一次分就将成为永恒的失之交臂,他们什么都无法预料,他们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能承受、隐忍、坚守。   再见,亚历山大。   再见——   海因茨还是老样子,他的耳朵时好时坏的,因为风大,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到底是风声还是耳鸣。   虽然穿着素素留下的爱情小棉袄,但也挡不住西伯利亚寒流,这该死的鬼天气冻得人整天整夜的睡不着,唯恐一闭眼就被冻成冰棍,接下来再被残忍的苏联人倒插在雪地里当路标。   不过,有些事情连克罗洛夫大尉都感到惊奇。那就是顽固分子海因茨居然破天荒地捡起笔写思想汇报,虽然都是些乱七八糟狗屁不通的东西,但这至少证明了在伟大的共产主义思想的感召下,就连最坚定的纳粹魔鬼都不得不低下头颅。   克罗洛夫大尉对自己的工作业绩感到非常满意,并且适当减少了海因茨的工作量,企图给他更多时间让他写出更多的狗屁文章。   临近圣诞的时候,莎赫蒂也热闹了起来。   是的你没看错,无神论者布尔什维克份子也得庆祝圣诞。   他们把冷杉树砍下来装扮成圣诞树,在会议厅里张灯结彩,更不知道从哪捣鼓来了一架风琴,只是音色不怎么好,外观也是又破又旧,海因茨不屑去弹。   不过战俘营里会弹钢琴的人数不胜数,还有一个叫奥古斯丁的瘦高个儿,居然曾经是柏林音乐学院的副教授。   但后来他选择拿起枪保卫柏林,他为他的热血以及爱国主义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平安夜,他得用一双被铁楸和铲子折磨的手弹俄国人的喀秋莎,还得装出欢乐喜庆的样子,这可真够讽刺的。   海因茨躲在石头后面动了动手指,怀念起能和钢琴和音乐拥抱的日子。   那是多么阳光灿烂幸福美好的时光。   雪再次驾临人间,夜晚沉静安详。   右手的疼痛让他异常清醒,手腕上仿佛时刻有火在烧有针尖在扎,然而痛苦是必备的,幸福是难以祈求的,他得庆幸,至少有卡尔这个小白痴替他干完了剩下的活儿,不然他的右手非得废在这不可。   但这个臭小子有一点非常讨厌,他总是不停地蚊子似的嗡嗡嗡地问:“妈妈什么时候来?”   “妈妈还会来吗?”   “长官,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真他妈的烦都烦死了。说真的,他有时候真想缝上卡尔的嘴,这样也许能让他对素素的思念变得少一点。   但是谁又能料到,我们英勇无畏的盛小姐会在平安夜这一天乘着风雪来到死寂的沉默的莎赫蒂。   请为她鼓掌,请为世间伟大而纯粹的爱情欢呼。   是的,无论时代如何残忍,至少我们还拥有爱情。 Chapter38      白雪覆盖着西伯利亚的每一寸土地,冰雪之吻渗透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零下三十几度的气温让寒冷变成一种对疼痛的认知,也让孤独化作不可治愈的顽疾。   万幸这是圣诞节,欢乐的歌声至少能够驱散寒夜之中潜行的魔鬼。   圣诞晚会上,克罗洛夫大尉始终心不在焉,他的夫人和孩子还没能赶到莎赫蒂,这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三小时,他不断地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可大雪一点儿也没有停止的意思。   这该死的雪,他抽着呛口的香烟,忍不住骂道。   而海因茨正坐在大堂角落,看着卡尔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人堆里唱着歌颂小鞋匠(斯大林)的歌。   这可真是愚蠢,比他写的思想汇报愚蠢的多的多的多。   都怪可恶的不识字的斯拉夫人——他抽着米勒递过来的烟屁股,心不在焉地想东想西。   也许他应该早点去睡觉,最近不知怎么了,老是浑浑噩噩的,好像患上了什么了不得的脑部病症。   不过卡尔小白痴却诊断他这是得了相思病,天天夜夜都在思念远在莫斯科还有可能被黄毛猴子安德烈死皮赖脸纠缠的“妈妈”。   当然这都是放狗屁,英俊又伟岸的马肯森少爷怎么会把斯拉夫小奴隶放在眼里?呃……如果他的配件和勋章还在的话。   礼堂外面突然想起了狗拉雪橇的铃铛声,可怜的克罗洛夫大尉就像个从没见过雪橇犬的土包子一样飞奔出去。   卡尔仍然站在台上木着脸唱着俄文歌曲,这群德国战俘的俄语发音可真是灾难,但海因茨居然也能被歌声感动,他认为一定是他的语言水平太高的原因,嗯,多语种人才也有犯难的时候。   “有位年轻的姑娘送战士去打仗   他们黑夜里告别在那台阶前   透过淡淡的薄雾那青年看见   在那姑娘的窗前还闪亮着灯光   前线光荣的大家庭迎接这青年   到处都是同志到处是朋友   可是他总也忘不掉那熟悉的街道   那里有可爱的姑娘和亲爱的灯光   远方心爱的姑娘寄来珍贵的信   她那少女的爱情永不会消逝   胜利时他将会得到他期待的一切   和那永远明亮的金黄色灯光   看到姑娘的来信想起姑娘的花   青年心里多高兴变得更坚强   打击可恨的侵略者战斗更勇敢   为了苏维埃祖国和亲爱的灯光”   嘬着烟屁股的讨厌鬼米勒打断了海因茨的多愁善感,他弯着腰弓着嘀咕说:“听说这歌原本是一首诗…………嘿,我说海因茨,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活像个脆弱的小姑娘,每天都在为流走的水和落下的叶片哀伤。”   海因茨瞪他一眼,瞬间收起了哀伤的情绪。大门外面传来小孩子们的欢笑声,文盲伊万对另一个稍微会写几个字的伊万说:“是大尉的夫人和孩子们来了。”   “我可真羡慕大尉。”   “你羡慕什么?你连婚都没结。”   米勒抽完最后一口烟,一边享受余味一边说着,“真不知道我的莉莉安现在怎么样,也许真的在等我也说不定。”   “别想了,她一定老早就嫁人了。”卡尔回来了,哑着嗓子和老长官米勒唱对台戏。   米勒听了并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回答说:“这种事情怎么能强求?我只希望莉莉安能过得好,反正我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柏林。”接着又拿手肘捅了捅海因茨,“你呢?我的兄弟,你的姑娘嫁人了吗?”   “哼哼,海因茨和你可不一样。”卡尔仰着脑袋,说起话来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关你什么事?你知道内情?”   外面越来越吵,文盲伊万吃错药似的窜来窜去,操一口土的掉渣的北高加索口音大喊着:“快来快来,中国姑娘又给咱们带来了圣诞礼物。”   一群土老帽嗡一声齐刷刷冲了出去,留下还在台上唱歌跳舞假装欢乐的德国战俘们面面相觑。   不过等等,文盲伊万刚才说什么了,好像是……中国姑娘……   什么中国姑娘?在这冰天雪地寸草不生的西伯利亚,在这残忍死寂充满罪恶的战俘营,怎么会有中国姑娘?   “长官,是妈妈,一定是妈妈来了!”卡尔头一个站起来,拉着海因茨的破外套大喊大叫。   米勒捂住耳朵企图制止他,“喂喂喂,别像个老娘们儿似的乱叫!”   海因茨也愣了,卡尔轻而易举地就把失魂落魄的海因茨拉起来,他们正想去外面看看,不怎么文盲的伊万却回来了,端着枪勒令他们老实点,通通回到座位上去。   接着,克罗洛夫大尉回到大堂,会场的秩序再度得到维持。但海因茨的魂魄却飞走了,他的心也随之消失,胸腔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他就像行尸走肉一般直挺挺地站着等待救赎。   因为他的爱人,他的妻子,他勇敢而无畏的莉莉玛莲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乘着圣诞老人的马车,系着深红色围巾出现在他面前,美得让人认为多看一眼都是罪恶。   一九四六年的平安夜,海因茨收到了这一生中最美好的圣诞礼物。   但这暂时是个秘密,没人知道他的幸福和满足。   米勒摇着脑袋感慨,“我的上帝啊,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当然是因为爱,因为他们不屈不挠无法磨灭的爱情,才令他在遥远西伯利亚无数个被痛苦和寂寞折磨的夜晚得到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爱你——”   远远的,在人群之外,海因茨隔着空气,用眼神拥抱她,亲吻她每一处,从头到脚。   一个不注意,卡尔已经突破重围冲到素素身边,他那张被寒风吹得满脸褶子的脸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试图用拗口的俄语说:“晚上好叶夫根尼娅同志,你比上次见面时更美了……嘿,别挤,让我和叶夫根尼娅同志好好说说话。”   “谢谢你的赞美,卡尔。不过你可以和我说德语,我曾经学过一些。”素素带着卡尔走到墙角上,看着一群人拥在圣诞礼物旁边欢呼。   卡尔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更加清楚。由于今年冬天的一场感冒,他在煤矿晕倒后遭到了一名中年看守的毒打,他的眼睛里面好像残留着淤血,时不时的在他的视线里闪现出模糊的一团。   “妈妈,你真厉害。”他小声地害羞地说。   素素笑了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巧克力偷偷递给他,“我藏着的,从巴黎寄来的比利时巧克力,给你吃。”   卡尔把巧克力攥在手里,紧张极了,生怕被伊万瞧见,或者是哪个仗着身体强壮而欺负人的德国战友,“妈妈,我一辈子感激您。”他红着眼睛,流着泪说,“其实我的妈妈已经去世了,在四四年的秋天,那时候我还在明斯克作战……哥哥们也都死了,柏林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不会的。”素素握了握他的手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回慕尼黑,马肯森太太一定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   “妈妈也喜欢我吗?”   “你这么可爱,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长官好像就不怎么喜欢我。”卡尔擦干净眼泪,不再哭了。   素素轻声莞尔,和卡尔一道把视线投向对角线上的木头人海因茨,“不会的,他只是不爱说话,他的内心比谁都柔软,他是个善良的人、”   卡尔却说:“妈妈你真特别,没人认为我们是善良的,全世界都咒骂我们,我们是元首的走狗是该死的魔鬼我们都该被绞死……”   “别这么想,受难的人拥有愤怒和仇恨的权利,犯错的人也应当有悔过和重新开始的机会,未来总会是充满希望的。”   “真的吗?真的吗妈妈?”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担心未来海因茨这位贵族少爷就连修整庭院的篱笆都不会……”   “我会我会,我从小就帮爷爷干家务活,我能帮助你,妈妈。”   “那我们说定了,到时候在慕尼黑咱们犁出一大片空地来……”   “犁地?妈妈想要一座玫瑰园吗?”   “不,我想种菜。春天的慈姑,夏天的豇豆,秋天还有茭白、茼蒿、青蒜台,天天都是大丰收。”素素的奶妈是一位种菜专家,她自小深受熏陶,虽然都只是在口头言语上获得启发。   “太好了,我们要在长官的伯爵庄园里种好多好多蔬菜!”   卡尔正欢呼的时候,海因茨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他靠近素素,仗着自己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并且咬牙切齿地说着:“你这个可恶的不听话的……”   他的话语被一个吻打断,戛然而止。   卡尔开心地着他们,米勒被惊掉了刚到手的烟屁股,克罗洛夫夫人捂住嘴呼唤上帝。   莎赫蒂战俘营的圣诞晚会精彩得无与伦比。   海因茨仍处在震惊当中。   怎……怎么回事……   他被强吻了?就在苏联守卫的枪口下,就在大雪纷飞的平安夜,他的素素踮起脚亲吻了他。   唉,不就是说了她两句吗?怎么这么小气,哼哼,等着吧,看他以后怎么治她。   不过现在,让我们先享受这个久别重逢的吻。 Chapter39      满场都是唏嘘声,德国战俘和苏联看守难得地产生了共同的看法——   上帝啊我的老天爷,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美丽温柔的中国姑娘会和该死的肮脏的德国佬亲在一起?并且这画面居然让人眼眶濡湿内心激荡?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这甚至会毁坏国际秩序,当然还有苏联法律,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种耸人听闻的新闻事件发生。   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去用枪托和棍棒分开他们并咒骂这一对破坏规则的年青人。   她和他,在莎赫蒂不同种族不同瞳色的眼睛的注视下,忘情拥吻。   也许这一刻,并没有肤色种族之分,大多数人眼中所看到的也仅仅是一对深陷爱情的男女在久别重逢之时用嘴唇与舌尖的亲密纠缠倾诉着对彼此的思念。   没有德国人,没有中国人,没有苏联人,甚至没有了仇恨。是爱,跨越了深渊和海沟,越过了巨峰和山巅,弥合了所有难以磨灭难以愈合的伤痛。   他弓着背,搂住她的腰,耐心地配合眼前这位看起来娇小柔弱的小姑娘。而素素踮起脚保持仰头的姿势实在太难,她没能坚持太久,但他们眼中仍然只有彼此。   她微微笑,漂亮的眼睛里却含着闪亮的泪光,“海因茨……”她呼唤,如情人耳语。   “亲爱的盛小姐,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我爱你,没有什么能吓退我。”   “当然,我已经多次见证你的胆量。不过,我也一样,我爱你,永远爱你。宝贝儿,我是你的。”   他终于被文盲伊万推开,他们将他绑起来,不知道又要抓到哪里去,也许是禁闭室,也许是一场发泄式的毒打,没人能确定。   克罗洛夫夫人伊娃满脸震惊地走向她,并问道:“叶夫根尼娅,你跟我说你的爱人在莎赫蒂,指的就是他吗?”   “是的夫人。”素素点头,坦然承认,她没任何恐惧和后怕,她始终勇敢面对这一切,她的爱人没有任何让她难以启齿的缺点,“他的名字是海因茨·冯·马肯森,是莎赫蒂战俘营的一名德军战俘,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我打算嫁给他,夫人。”   “乱七八糟,简直乱七八糟!嘿,中国姑娘,你在破坏莎赫蒂的法律,我决不允许!”克罗洛夫大尉气得两撇小胡子通通向上飞,他的眼球外凸,看起来及其凶恶,但显然这吓不倒咱们勇敢无畏的盛小姐。   克罗洛夫夫人站到了素素面前好心打圆场,“无论如何,你得先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我相信大尉会运用国际主义思维非常公正非常人道地作出处理。”   “夫人,我不是有意隐瞒,我只是……”   “好的好的,亲爱的我是过来人,我什么都明白。”克罗洛夫夫人朝她眨眨眼,告诉她她一定站在她这一边。   克罗洛夫家最小的女儿维卡蹦蹦跳跳地跑到素素身边,“叶夫根尼娅,你说的那个会弹钢琴会说漂亮话还会修收音机的先生就是他吗?”   哎哎?海因茨被伊万的臭脚踩在地上,实在有点儿憋屈,原来他的小宝贝儿就这么跟人介绍他啊?怎么好像在犹太聚居区搞登记似的,文史哲学科的都得进集中营,各类技工倒是能留下混口饭吃。   想当年他可是正经有爵位的……   好吧,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过小朋友,你歪着脑袋看什么看呢?果然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他这么英俊帅气的男人吧?看看,你们斯拉夫人都长得什么样?一个个都跟没进化好的黄毛猴子似的,看着就糟心。   维卡观察他一会儿,随即用小女孩儿特有的清脆的嗓音说道:“妈妈妈妈,他看起来真可爱。”   可爱?   被踩在地上的海因茨生气了,这回真的生气了。这个没品位又没什么词汇量的文盲儿童,怎么能用可爱来形容第三帝国最英俊最帅气的中校大人?   虽然维卡还没到上学的年龄,确确实实是个小文盲。   不过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小女孩儿看起来和她爸爸——脾气暴躁的克罗洛夫大尉一样讨厌。   “是的,他很可爱。”素素牵着维卡,微笑着说。   海因茨的心彻底碎了,他甚至没精力关心伊万的靴子给他带伤的右手带来多大疼痛,他发誓他一定得找机会好好教育教育她,她怎么能这样随便迎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女孩儿呢?并且就这样把马肯森伯爵的尊严踩在脚下。   好吧,看来他得去禁闭室里冷静冷静,免得今晚让疲惫不堪的盛小姐累得下不来床。   素素照旧还是住在书记员的屋子,就像盛斯年所说的,十二月的西伯利亚冷得超乎想象,但好在这间屋子始终有人打理和修缮,不至于让她睡在呼呼乱刮的冷风当中。   与此同时,克罗洛夫大尉的住所内,他们的三个孩子正在跑来跑去追追打打,而克罗洛夫夫人完全忽略了大尉阴沉沉的脸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和那个莫斯科大学的学生一起来?”大尉终于忍不住了,他受不了自己的怒气被所有人无视。   克罗洛夫夫人,也就是伊娃,正在叠衣服,她瞥他一眼,用轻描淡写地口吻回答道:“叶夫根尼娅是我的朋友,正巧她要来莎赫蒂做课程研究,我们顺带和她一起来。”   “哼,真是狡诈,她来这里哪是为了什么课程研究,根本是为了和德国鬼子厮混!”   他们刚满十四岁的大女儿安菲雅却说:“叶夫根尼娅的课程论文得到了最高评分,这个学期结束前,她获得了学院颁发的杰出奖。”   “哼,哼哼!这都是骗人的花招!”大尉反驳说。   “我倒是希望能够学会这些花招,这样我也能上莫斯科国立大学,妈妈,我也去念矿业技术专业怎么样?”   伊娃欣慰地回答道:“这当然很好,我的孩子,妈妈相信你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善良、勇敢、包容,绝不因为仇恨而瑕疵必报。”   “哼!别以为我没听出来!”大尉更加生气,他认为自己被摆到了敌方阵营,正与所有家人为敌,这感觉真不怎么样,“你们都已经被这个花招百出的骗子女人所迷惑!”   伊娃皱起眉毛,表达不满,“请注意你的言辞,叶夫根尼娅是我的朋友,也是安菲雅的朋友。”   “也是维卡的朋友!”维卡被爸爸一瞪眼吓了回去,悄悄躲在妈妈裙子后面看热闹。   伊娃继续说:“叶夫根尼娅在咱们家最困难的时候热情地不计回报地帮助过我们,我和孩子们绝不能忘恩负义。”   “我怎么不知道?”   伊万怨恨地望向他,“你当然不知道,尽忠职守的大尉同志。下半年莫斯科粮食紧缺,是叶夫根尼娅给我们送来了奶酪和列巴,维卡生病高烧不退的时候,也是叶夫根尼娅找到一位中国医生用草药治好了维卡的病,我敢向你保证,如果不是她,小维卡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罪,更可怕的是……”她不敢再说下去,想起独自在莫斯科照料维卡的日子,伊娃不禁流下了眼泪,那简直是噩梦般的经历。   大尉原本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的话在伊娃的眼泪面前也只能都吞回肚子里。   安菲雅拥抱着妈妈说道:“她还教我练琴,她比我的恶魔老师温柔得多,我喜欢她,爸爸,她是个善良的人,请你不要伤害她。”   “不……不要伤害叶夫根尼娅。”小维卡咬着手指头偷偷摸摸加上一句。   唉……   克罗洛夫大尉在家人们的强大攻势中败下阵来,他挠着光溜溜的头皮,不得不承认,这位中国姑娘真是一位强大的敌人,她的计策迂回婉转,从内部攻陷敌方阵营,决胜千里。   因此,海因茨的禁闭紧紧持续三天。这三天素素都在忙着工作,根本没去找任何人为海因茨求情。这让等着她上门好借此好好教训她一顿的克罗洛夫大尉更加挫败,他感受到了对手的强大,除了那个该死的德国鬼子之外她毫无弱点。但如果他因此枪毙海因茨,他相信伊娃和安菲雅都饶不了他,就连最可爱的维卡都将离他而去。   上帝啊,这可真是件棘手的事。   不过,素素从来不会逼迫对方心不甘情不愿地作出选择,她喜欢顺水推舟、循循善诱的道路。   素素写了一封简短精炼的报告,没有任何煽情及多余修辞,仅仅简单的描述了她希望能够和海因茨成为被伟大的苏维埃法律认证的合法夫妻。   但这还是把克罗洛夫大尉气得不轻,伊娃却没放在心上,她忙着手上的活计,满不在乎地说:“她可没向组织申请提前释放战俘,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我没觉得里面有任何一条违反法律。”   “怎么没有?战俘怎么能——”   大尉话还没说完就被伊娃打断,“听说这附近住了不少被驱逐的德裔居民?”   “是的,他们是苏维埃的背叛者。”   “我也听说过不少战俘和当地德裔结婚的消息,为什么叶夫根尼娅不可以?难道你在歧视我们伟大的中国盟友吗?”   “我没有!”   “那你气什么?快来帮我把维卡抱回床上,这个小家伙怎么听收音机也能听睡着。” Chapter40     素素的申请书被克罗洛夫大尉收在抽屉里,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但素素一点儿也不着急,她既不去催促大尉,也不去见海因茨。   她只是找了个机会让卡尔给海因茨递了张纸条,纸条上是她自己做的一句中文诗词的德文翻译。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妈妈写的是什么意思……”卡尔拿着纸条左看右看,琢磨了好半天也没能明白。   海因茨一把将纸条夺过来叠好了塞在棉袄里层的口袋里,打心眼儿里嫌弃卡尔。   这是情书,是情书好不好!不是什么该死的诗集和小报,这个白痴到底认为自己凭什么能看素素写给他的情书啊?   米勒叼着草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海因茨的床上不停地哼哼唧唧,“噢,海因茨,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风流鬼,即便是在苏联人的枪口下也有姑娘愿意为了你赴汤蹈火。这不公平,老天,我真想念我的莉莉安,也许她真在柏林等我也说不定呢?”   卡尔掏着内衣口袋,咕哝说:“别做梦了米勒同志,没有姑娘会愿意为一个到处留情的男人守候终生的。”   “哼,你怎么知道海因茨不是?他曾经驻守在巴黎,那儿什么没有啊?多少漂亮姑娘露着大腿和胸脯向伟大的德意志军官献身,是吧,我们的小甜心海因茨。”   米勒挑高了他乱糟糟的眉毛,但海因茨却没接招,他仍旧像个木头人似的,好半天也逼不出一句话来,“我们对彼此忠贞不二。”   “啧啧,真像个诗人。”米勒的眼睛里露出羡慕的颜色,他低头拨了拨头发说,“不知道莉莉安还活着没有,我听说柏林发生大灾难,可恶的斯拉夫杂种,就连七八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   “这帮人确实是杂种!”然而卡尔话锋一转,接下来说道,“但别忘了党卫军在乌克兰和俄罗斯做的蠢事,你不能祈祷敌人的仁慈。”   “没错。”米勒同时瞥一眼海因茨,肯定说,“当然少不了国防军的加盟,德军的罪行罄竹难书,但咱们几个居然还活着,虽然整天吃着屎一样的糊糊以及发黑的土豆,但至少还活着。那些生活在柏林对战争一无所知的妇女和儿童却为此付出惨重代价,这真是讽刺。”   海因茨黯然道:“男人没用,受苦的都是妇女和孩子。”   营房的角落陷进一阵压抑的沉默当中,卡尔掏啊掏啊终于把一颗硬邦邦的糖果掏了出来,“我饿了,我得吃颗糖。”   “你哪来的?”米勒问。   “今天早上出门前,妈妈偷偷给我的。”卡尔小心地含着硬糖,享受着生活里突如其来的也是仅剩的一丝丝甜。   海因茨却瞪起了眼睛,好家伙,怎么他没有,卡尔这个白痴却能有糖吃。叫声妈妈有这么大的好处,下回他也试试!   哼哼,那个住在书记员房间里彻夜写报告的中国小姐,他的东方小辣椒,一定偷偷把糖果藏着舌尖底下等他亲自去取。   海因茨躺在狭窄冰冷的床上,手中摩挲着那张简短的纸条,粗糙的指腹还能感受到笔尖刻在纸面上的痕迹。   黑暗中他弯起嘴角,明亮的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浩瀚深海与灿烂星辰,他握紧了纸条仿佛就抓住了全世界。   当然,我的宝贝,我们的爱情并非贫乏而庸俗的纠葛,而是令人成为英雄与战士的魔幻咒语。   无论梦境如何美好,第二天天没亮他们还得穿上衣服扛着工具进山伐木。   冷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摧残着每一个人,走几步就得往后退,有几个身体不大好的已经横倒在路中间。   伊万和红头发瓦西里围了上去,一个用靴子猛蹬,一个用枪托驱赶,但这人无论如何起不来了,他们找了个不那么文盲的人记下了这人的名字,然后把他推到路旁等冷风把他的身体吹成冰棍才继续上路。   上午砍树,下午就得用人力把粗壮的原木扛回去。   米勒走在最前面,他的肩膀都快被粗壮的树干压碎,忍不住抱怨说:“该死的,这鬼地方就连树都长得比别的地方讨人厌。”   海因茨在中间,照例不说话,后面跟着第六集团军步兵旅的军官路德维希,也是个闷葫芦。   只有卡尔能附和他两句,不过这回那个小白痴被分配得太远了,他们谁都没能说上话。   海因茨和米勒回到战俘营的时候卡尔那一队人还在山脚下忙活。   刚走进营地就有个苏联小兵跑过来,指着海因茨说:“跟我来,夫人需要你修理手风琴。”   他可真不明白,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莎赫蒂的专职修理工,谁坏了什么东西都来找他。   不过他得学会服从,他默默地跟着小兵走向书记员房间,在进门之前他停了停,从地上抓起一捧雪给自己擦了个脸,好歹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不给素素丢人。   小兵获得准许之后领他进去,果然没想错,房间里除了他的亲亲小蜜糖还有克罗洛夫夫人以及满地乱跑的金发小女孩儿。对,就是那个说他可爱的小女孩儿!要不是苏联守卫在场,他非得瞪她一眼不可。   小兵向克罗洛夫夫人介绍,“这就是海因茨,相信他一定能修好您的手风琴。”   克罗洛夫服人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神就像是丈母娘看女婿,又是探究又是满意又是心酸,不过她这样也就罢了,那个叫维卡的小女孩儿有样学样是怎么回事?有没有礼貌啊?   不过他保持了一贯的风度,摘下了他头上破烂发线的帽子,向克罗洛夫夫人行礼,“您好,夫人,我就是海因茨,很高兴能为您服务。”   活像个整天只知道开门关门以及堆着笑讨好有钱人的门童。   “你好,海因茨。”克罗洛夫夫人还以微笑,深邃的眼睛旁浮现出温柔的鱼尾纹。她看一眼坐在床上帮助她缠毛线的素素,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他长得可真是英俊,连我都要被他迷倒了。”   素素害羞地笑了笑,没敢说话。   苏联小兵被克罗洛夫夫人请了出去,海因茨坐在火炉边开始摆弄那架克罗洛夫夫人带来的手风琴。可是上帝啊我的老天爷,谁能告诉他这苏联人的鬼东西到底什么工作原理,作为一个进步飞速的修理工,他怎么能一丁点头绪都没有。   他正发愁,小鬼头维卡跑过来坐在板凳上专心致志地盯着他。克罗洛夫夫人正假装正经地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和素素说话,“别担心叶夫根尼娅,我相信你的申请书迟早会被批下来,大尉并不是一个顽固不化并且冷酷无情的人。”   “谢谢,夫人,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对您的感激,我知道这很难……”   “一点也不难。”克罗洛夫夫人爽朗地笑道,“战争已经结束了,咱们不能永远活在过去,我得向你学习,一切向前看。”   “谢谢,除了感谢我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别忘了邀请我这个老朋友参加婚礼,那一定会非常美好,我相信。”   等等,等等,什么婚礼?他没听错吧?婚礼?他差点被口水呛死。他的素素又在玩什么?怎么没人解释给他听?   只有眼前那个黄毛小女孩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吃惊地看着他,呃……不得不承认,俄国小孩儿确实都长得挺可爱。   “你是不是不会修这个?”   维卡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海因茨决定收回先前的夸奖。   “我会尝试的。”他仍然礼貌地回答。   等了一会儿,维卡又问:“我妈妈说你很英俊,英俊是什么样的?”   “英俊就是像我这样的。”海因茨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   维卡看着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克罗洛夫夫人小声和素素说:“他可真有意思,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上他了。”   “他有时候是有点儿孩子气。”素素不好意思地回答。   “孩子气的男人才可爱呢。”   又是可爱,又是孩子气,海因茨抱着该死的手风琴,快被这屋子里的两个女人,不,是三个女人气炸了。 Chapter41      海因茨被气得不轻,气着气着他居然奇迹般地修好了手风琴,他的食指不小心按上琴键,随即发出一声低音,仿佛是来自深夜的炮火正在无情地轰炸耳膜。   营房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吵闹声,其中夹杂着少年的哭喊,并越来越近。   海因茨站起来,对克罗洛夫夫人说:“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刚一推开门,风雪和尖叫就从空隙中钻进房中,来势汹汹。   今天和他们一起上山的另一个分队正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人急匆匆往营房方向赶。   “卡尔……”海因茨喃喃道,在他冲出去之前,一个单薄瘦弱的人影已经率先迈进西伯利亚肆虐的风雪。海因茨急忙跟上去,在人群中央,侧躺在简易担架上的卡尔面色惨白,他的肚子插着一根男人手掌宽的原木,被两头锯断后扛了回来。   “妈妈,妈妈……”如同找到了依托和信赖,神志不清的卡尔抓住了素素的手,不断地呼唤着妈妈妈妈,这仿佛成了他的止痛药。   “把他送到我房间里,再去营房叫医生过来。”素素用俄语和红头发瓦西里说,也许是她突然凛冽的气势吓倒了他,瓦西里一改往常,非常配合地冲向驻场医生的居所。   “这是怎么了?”米勒也来了,他们一起抬着担架往书记员的房间走去,约翰被换下来,他擦着脑门上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道:“垒起来的木头突然从山坡上滑下来,有的人被压死,卡尔被一根原木穿透了腹部,伊万不想管他,我们坚持把木头锯断送他回来。”   太吵了,海因茨的耳朵嗡嗡嗡地响,他努力的去听周围的声音,但结果什么也没听着。他只看见素素的脸,惊惶、无措,却又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她正温柔的安慰着卡尔,企图把这股力量分给他。   而卡尔,莎赫蒂的小白痴卡尔正被人挪到素素的床上,他不断地颤抖,树干在他腹部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不知往何处涌动的血液正像无头苍蝇一般在他的身体里寻找出口,最后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咽喉涌出来,令他呕吐着猩红的血,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色痕迹。   “妈妈,妈妈……”卡尔不断地呕着血,也不断地呼唤着天堂里的妈妈,“妈妈,妈妈我好疼啊,妈妈我好疼啊妈妈,救救我,救救我妈妈…………”   素素握住了他的手,她跪在床边,抚摸着他抽搐的脸庞,温柔地安慰着他,“亲爱的,别害怕,我永远在你身边,很快,很快医生就来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相信我,相信我卡尔……”   “不,妈妈,我太疼了,没人能救得了我……”   卡尔一直哭一直哭,血和鼻涕眼泪都缠在一起,他年轻的脸庞看起来糟糕透顶。   好不容易等到医生出现,这个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老先生只随意看了一眼就下达判决书,“别费力气了,伤成这样只能等死,我们这儿也没有吗啡能给该死的德国人用。”   伊万说:“医生说的没错,反正你们个个都要死。”   海因茨和米勒都没再说话,素素低下头,左手抬起来遮住了自己盛满眼泪的悲伤的眼睛。   海因茨艰难地从夹袄口袋里翻出一根完整的香烟,在炉子里点燃之后塞到卡尔嘴里,“臭小子,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根烟,以后别……别他妈再跟着俄国人屁股后面捡烟屁股抽。”   卡尔深吸一口,香烟的气味掩盖了血腥,但他依然在哭泣,他紧紧抓住素素祈求着,“妈妈,妈妈我还是很疼,救救我,救救我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素素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神情,巨大的无力感令她几乎崩溃。   过了一小会儿,卡尔似乎好了一些,他颤抖着说道:“妈妈,我做了很多罪恶的事,我杀了很多人,妈妈,我并不想这样,但是元首告诉我们这些人都是魔鬼,他们该死……无论是儿童还是妇女……他们通通该死……”   素素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地回答他,“妈妈原谅你,妈妈永远不会怪你。”   “可是上帝不会原谅我……我是该死的纳粹分子……我会下地狱……我害怕,妈妈我害怕……”   “不……不,不会的,亲爱的你相信我,妈妈会守着你,永远守护着你,不让魔鬼有可乘之机。”   “真的吗?真的吗妈妈?”   “真的,我保证。”   “我相信你。”卡尔微笑起来,就像天使一班纯净,“海因茨说你无所不能,妈妈,我相信你…………谢谢你……可是对不起妈妈,我不能去慕尼黑帮你修篱笆了……也许海因茨长官能学会…………”   “别这样,卡尔,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我一定和我们一起回去,回德国,回到故乡去,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妈妈别哭……”他艰难地想要抬起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珠,但这都是枉然,他连眨一眨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谢谢你的巧克力,它让我感到非常幸福……”   最后,卡尔仍然保持着微笑,他在巧克力的甜蜜滋味中离开了这个冷酷又无情的世界。   周围的人低头饮泣,即便他们已经习惯了死亡,是的,卑微又频繁的死亡,却仍在这一刻遮掩不住内心的悲恸,默然流下眼泪。   而素素的悲伤再也忍耐不住,从一九四一到一九四六,从巴黎到莫斯科,她所承受的虽不及战区人民之万一,却也足够摧毁一颗坚强勇敢的心。素素伏在卡尔床边失声痛哭,她忘不了坏笑的赫尔曼,忘不了快活的维奥拉,忘不了那些在战争中泯灭的灵魂。   就让我们哭泣,就让我们沉默,就让我们缅怀——一个流尽鲜血的年代。   卡尔死了,莎赫蒂又恢复到往日的宁静。   只有被鲜血染透的床单记得,曾经一个鲜活的青年在圣诞节后的冬日里陨灭。   克罗洛夫大尉得知此事后做出了冷静的评价,“德国人死得还不够多,远远不够。”   这话非常正确,比起战争中苏联人民的牺牲,德国人的付出还远远不够,也许也仇恨也远远没有消亡。   仇恨深入血液,伴随黑夜而生。   卡尔离开的那天晚上,海因茨被留在了素素房间里,他得依照克罗洛夫夫人的安排为她清理房间,还得洗干净被鲜血浸透的床单。   素素哭泣的时间不长,她很快收拾好心情给海因茨做了一碗鸡蛋羹,并拿出一袋速溶橙粉来放在搪瓷被子里给他泡水喝,“你得多补充维生素C。”   她顶着一双哭红的肿胀的眼睛,仍然十分关心他体内的维生素C。   “别太伤心。”海因茨喝了一口甜甜的饮料水,平静地说,“咱们都得习惯。”   “我永远也无法习惯这些。”   “我已经习惯了。”海因茨揽住她,抱在胸前,轻轻抚摸着她柔软乌黑的长发,“我会带你走的,我保证。”   “我会跟你走的,我保证。”   “我们把卡尔也带走。”他舔了舔几乎干裂的嘴唇,望着不远处彻夜明亮的锅炉房说,“米勒会把卡尔的骨灰留着,我们带他回慕尼黑。”   “好的,我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也相信。”海因茨说着,低头亲吻她眼角,他看着她,目光诚挚而热切,“谢谢你,伊莎贝拉,是你让我相信这一切还有可能。”   “这也是我的荣幸。”她不自觉伸手环住他的腰,紧紧地抱住他,唯恐这一切都是梦中幻影,一碰就碎。   海因茨把洗过的床单挂在火炉旁,在伊万查人之前回到了锅炉房,今晚米勒和他找人换了班,他们得亲自烧卡尔。   “你这个白痴。”海因茨抽着烟屁股,对躺在架子上冰冷且苍白的卡尔说。   “确实是个白痴,一离开我们不到三分钟就出事。”米勒也非常赞同,他赞同得眼眶都红了,“蠢透了,能躲开子弹难道还躲不开木头吗?你这白痴,愚蠢的小肥猪,除了喊妈妈别的什么都不会!噢,伟大的SS骷髅师都为你感到羞耻。”   “别说了。”海因茨阻止他,“再说下去他又得哭了。”   “哈哈哈,又得喊着妈妈救我,妈妈妈妈米勒又欺负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米勒笑得前俯后仰,也渐渐笑出了眼泪,锅炉房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简直像个乞丐,“好吧好吧……”米勒吸了吸鼻子说,“傻瓜卡尔,祝你在天堂能找着比利时巧克力。”   海因茨说:“替我向你的妈妈和哥哥们问好,你是一位坚强勇敢的士兵,他们应该为你感到骄傲……当然,我也是。”   “这恐怕是你和卡尔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米勒叼着烟,不正经地开着玩笑。   “再见。”   “再见。”   海因茨将卡尔推进焚化炉,米勒站在原地并起腿挺直腰敬了个久违了的军礼。   只是这一回,再没有“希特勒”了。   再见,卡尔。   再见。 Chapter42      素素缝制的棉衣让海因茨突然间胖了一圈,米勒好奇地问,“这衣服究竟有多厚,能防子弹吗?”   真是个不懂爱的白痴。   海因茨在西伯利亚的高寒天气里挥汗如雨,为素素对他如山高如海深的爱感动不已。   日子再度回到从前,整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只是没有了卡尔那个小白痴在身边叽里咕噜地啰嗦,让人感觉越发寂寞。   但幸好他有素素,熬不住的时候想想她,便仿佛是上帝在往他空荡荡的胃里塞了一只新鲜的烤得热烘烘的土豆,令人异常满足。   虽然土豆这个比喻不怎么好,但你得原谅他的贫乏,毕竟在莎赫蒂这个鬼地方,就连烤土豆都是稀有美食。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收工了,可能是因为冬天死的人太多,守卫们似乎怕不大好交待,因此对他们格外好,能提早收工能减少虐打还能抽空洗个芬兰浴,享受享受。   生活嘛,到哪儿都是苦中作乐。   四六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海因茨有大事要做。   绝不夸张,这事比斯大林格勒战役更可怕。就连我们久经沙场的海因茨中校都紧张得在书记员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假使在从前,这事一定会被认定为布尔什维克的阴谋——   克罗洛夫夫人偷偷把他叫到房间,并且给了他一件神秘莫测的信物,他像个傻瓜一样站着,忍不住热泪盈眶,简直丢尽了第三帝国将士们的脸。   他快叛变了,真的,上帝,妈妈啊,你们瞧见了吗?苏联的土地上也有好心人,而她居然会对一个刽子手,一个仇人施舍怜悯心。   海因茨无法描述他眼下的痛苦和挣扎,甚至比在苏联内务部的审讯室更让人纠结。   他正在被撕裂,被摧毁,被重塑,他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任何人。   直到素素带着满身风雪推门进来,“咦?你怎么来了?今天不需要加活儿吗?”   上帝啊,她真漂亮。   西伯利亚的风雪没能消减她的美丽,反而令她越发的光彩动人。   海因茨的灵魂再度飘了起来,好吧,他得承认,又是素素再一次挽救了他。   “今天特许休假,克罗洛夫夫人差遣我来给莫斯科的女学生修炉子。”他赶紧凑过来接走素素手上的矿石标本,顺带拂开她头顶细碎的雪片,“你去哪儿了,这么冷的天出门可不是什么聪明地选择。”   素素懒得和他解释,他骨子里还是改不了大男子主义,她脱掉大衣调亮了煤油灯说道:“我的炉子好好的,可没听说有什么问题。”   “没关系。”海因茨摆弄着素素的两只辫子说,“我可以先把炉子弄坏,再修好,如果你坚持的话。”   素素睨他一眼,把辫子从他长着冻疮的手上挽救回来,转过身又去寻找她立柜里藏着的瓶瓶罐罐,一边清理一边问,“你吃饱了吗今天?”   “当然,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还能现在就给你打个饱嗝听听。”   “我才没兴趣。”她继续低头寻找冻伤药,她的小药箱里琳琅满目,简直可以在莎赫蒂开一家小药房。不过伟大的社会主义和计划经济体制绝不会给她一人发财的机会,要公平,要一起挨饿!   “找到了,先给你的冻疮上药。”她一回头却瞧见海因茨已经单膝跪地,属于他的冰蓝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她。   他一只手扶在膝盖上,一只手摸着胸口,紧张得整张脸就像是被冷风冻坏的石头,又蠢又呆。   该死的,他暗暗骂了一句,抬起头迎上素素惊讶的面孔。   “听着宝贝儿,你知道我要干什么,所以,先听我说好吗?”   然而素素根本没打算开口。   “好吧,我想说的是……我想说的是,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计算,我们已经认识六年了。这六年间我和你不离不弃,从巴黎到莎赫蒂,从帝国的将士到苏维埃的俘虏,我们从未分开。虽然我已经跟你讲过一万次我爱你,但我仍然想要让你知道,千万次,千万次,在我绝望的时候是你给了我希望,在我将要放弃的时候是你给了我坚持的勇气,在无数个冰冷寒夜,是你让我坚强让我忍耐也让我改变……虽然我并不能保证将来会是什么样,但我想……我想我能用我所有照顾你、珍视你、爱你。我爱你宝贝儿,永远……”   素素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地下落,泣不成声。   海因茨从棉衣内袋里掏出一枚银戒,上面镶着一块小小的仿佛被磨损的绿宝石,“请你嫁给我,素素。”   他的发音准确,体面得就像中国的教学先生。   素素捂住嘴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落。   海因茨艰难地站了起来,战俘营过量的劳动让他的关节过早老损,随便动一动都仿佛能听见咔嚓咔嚓的摩擦声。   但无论如何,好歹他顺利地站了起来,没摇摇晃晃也没跌倒丢人。   他牵上素素的右手,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她戴上戒指,接着用他布满老茧的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没轻没重的,摩擦起来就像刀割,“好了宝贝儿,别哭了,你的眼泪太让我心碎,这是件好事,咱们得高兴点儿。”   素素点头,看样子像是答应了,但转眼间又靠在他肩上越哭越厉害,害怕出声,她还得咬住他又脏又旧的外套压抑着她这些年不曾宣泄过不曾向他人讲述过的委屈和磨难。   海因茨抱住她,紧了又紧,企图用毫无间隙的拥抱给她力量,给她抚慰。   他不断地亲吻着她的侧脸,并含泪说道:“我会用一生来爱你,我保证。我们永不分开。”   “好……我们永不分开。”   海因茨低头看她,笑着说:“瞧瞧我们的小公主,真可怜,哭得像只小花猫。我想亲亲你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素素锤他一下,脱开他的怀抱,用热毛巾擦去满脸泪痕,一转身他就像牛皮糖一样粘上来,大言不惭地说着,“好了,我的小公主又回来了。那么现在,请问我可以亲吻这个世上最美丽最纯洁的女孩儿盛永爱小姐了吗?”   没等素素点头他就凑了上来,慢慢地温柔地亲吻着她,含着她的嘴唇,一点点带领她学习如何在舌尖的缠绵嬉戏中寻找爱的余味。   接着,他一把抱起她往床上走,“好了,现在让我们来为了今晚的顺利求婚庆祝庆祝。并且我向你保证,我的公主,这次绝不止十五分钟。”   他终于脱掉了臃肿的大棉衣,向她展露出自己精壮结实的身体。   他是健美之神阿波罗,也许是多了点疤痕和冻疮的阿波罗,总之他非常确定。   十六分钟…………   呃……全靠最后一击又重又深,宣泄时间也足够长,虽然那些东西都留在了橡胶皮套里。   真可惜,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太阳神阿波罗的馈赠。   停了一会儿,素素披上衣服爬起来给他上药,冬天的风和伊万的枪托一样无情,争先恐后地在他的皮肤上留下难以弥合的伤口。   素素轻手轻脚的,唯恐弄疼了他,而海因茨却大大咧咧地说:“不用这么小心,我已经没感觉了。”   素素轻轻应一声,沉默之间她的泪水坠在他手背,滚烫滚烫地烧着他的心。   他再度抱紧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这没什么,一切苦难终会过去,我的亲亲小宝贝儿,让我和你一起白头到老。”   “假期就快结束,后天我就要和克罗洛夫夫人一起回莫斯科。”   “谢天谢地,你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的亲亲小蜜糖……”他闻着她被汗水濡湿的发线,咕哝说,“回莫斯科吃点儿好的,虽然斯拉夫人……算了,别管这些,总之好好照顾自己,当然,你英勇伟岸的丈夫也会在莎赫蒂努力工作……对,至少假装接受那些什么狗屎布尔什维克主义。”   “走的时候你别来送我。”素素捏着他的手掌翻来覆去和自己的手掌比对,感叹道,“你的可真大。”   “这位夫人,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丈夫绝不止这一件东西大。”海因茨挑起眉毛,冲着素素歪着嘴角一阵坏笑。   好吧,坦白说,她被海因茨英俊明亮的笑容晃花了眼,时间仿佛又回到巴黎玫瑰园的下午,赫尔曼和维奥拉偷偷躲起来幽会,而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试图用不断下压的帽檐遮掩他对她磅礴汹涌的爱意。   一切,都似梦幻般美丽。   如是梦,愿永远沉醉不复醒。   时间回到当天下午,海因茨提早回来,刚进营房就被克罗洛夫夫人叫走,又去修什么口琴?我的老天爷,他到想看看再过两天莎赫蒂还能不能有一件功能健全的东西留下。   但是克罗洛夫夫人,作为德军的敌对者,作为应当对德军俘虏充满仇恨的普通苏联人,递给了他一只黑色的小首饰盒,并且和善地用尽量简单的俄语说:“送给你,别总让心爱的姑娘主动。”   他打开丝绒首饰盒,果不其然,里面装着一只银戒,朴素的戒托和不知真假的宝石,显然与精致的首饰盒并不配套。   “真是抱歉,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你知道的,战争让我们失去太多。”   海因茨低着头,一枚小小的戒指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不能收,夫人……这太过贵重……我不能……”   “请你一定收下,请让我对叶夫根尼娅尽一点心意。至于你,战俘先生,如果你能不那么顽固,那么我想这会是对叶夫根尼娅最好的回报。”   “是的……夫人。”海因茨把戒指贴着心口放着,他抬起头,直起腰,向克罗洛夫夫人敬军礼,“感谢您的宽容与仁慈,我羞愧万分,可惜我什么都没有,只能用言语表达我对您的敬意。”   “那个年轻的卡尔……”克罗洛夫夫人说着,绿色的眼睛里泪光闪动,“我的大儿子阿历克赛比他小几岁,但他永远地留在了列宁格勒,再也没能回头看一看他可怜的母亲。”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海因茨洗得只剩半片的肩章,“快回家吧孩子,回到故乡,回到妈妈身边,让我们都放下仇恨,重新开始。”   一段沉默。   “是的……是的夫人……”他低头,咬紧牙关,却阻止不了突然侵袭的眼泪。 Chapter43      忙碌中时间总是走得飞快,在莎赫蒂度过寒暑假已经成为素素的习惯,四七年一整年,素素和海因茨见了两次面,暑假的时间稍微长那么一点儿,能有半个月,寒假就惨了,仅仅一周时间素素就得从莎赫蒂再度启程,折让海因茨在信上很是遗憾,没错,他们俩终于得到了克罗洛夫大尉的特批,能够在莫斯科和莎赫蒂之间往来通信。   不过不能用德语,因此海因茨的法语和俄文双双进步飞快,情书写得多了,他认为自己很快就要成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受苦最多的惆怅派诗人。   但令人遗憾的是,素素的结婚申请书始终被锁在克罗洛夫大尉的抽屉里,不见天日。不过这都不要紧,现在已经很好,做人做事贵在知足,素素时长如此安慰自己。   但就在四八年六月,临近夏天的时候,莎赫蒂突然传来了好消息,克罗洛夫大尉得知她今夏仍然计划去莎赫蒂看望海因茨,终于大发慈悲,批准了他们的结婚申请。   当素素向远在旧金山的父母发电报时,她的心情仍未能平复。   “爸爸,妈妈,我和我爱的人结婚了。”   她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偷偷躲在收发室的角落当中掩面而泣。   感谢上帝,一切痛苦与磨难都成为过眼烟云,素素对未来再一次充满了希望。   她在一个月后,临出发前收到了远渡重洋的包裹,是一对钻石戒指,另有一套白色婚纱。   其他再无只言片语。   她知道爸爸一定在生她的气,妈妈也只好先妥协,但她不后悔,她相信爸爸妈妈终究能够理解她。   她甚至在想象父母见到海因茨的场景,爸爸还是一派严肃,妈妈一定会夸他卖相好。   也许是受妈妈影响,她也是如此肤浅。如此肤浅地却又深情不移地爱着他。   八月,太阳升高的时候,冰冷的世界终于变得温暖和煦,素素轻装简行,带着行囊独自出发。   莫斯科到莎赫蒂的漫长旅途,她已经来回多次,但没有哪一回像现在这样,一时想哭,一时想笑,看见树木和溪流都能够想到海因茨的脸,他的蔚蓝而深邃的眼睛,他的悲伤却坚韧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悲喜交加。   西伯利亚依然荒芜,安静地等待着跋涉的旅人。   素素在夏天的傍晚抵达莎赫蒂,出来迎接她的并不是海因茨,而是安德烈和克罗洛夫夫人。   克罗洛夫夫人笑着说:“正巧我来度假,也正巧你要举办婚礼。”   安德烈耸了耸肩膀,显得有点无可奈何,“我答应了亚历山大要好好照顾你,所以说,我怎么能在你结婚的时候缺席呢?”   素素感动得几乎要落泪,她迎上前,与他们分别拥抱,红着眼眶说:“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你们知道的,我最害怕的就是因为我的事情而为你们增添麻烦……”   “好了,叶夫根尼娅同志。”克罗洛夫夫人打断她,拉着她往刚刚翻新完毕的书记员房间走,“亲密的朋友之间不需要说感谢,再说了,我们都需要一个机会让自己大醉一场,特别是可怜的安德烈同志。”   “是的夫人,我太需要伏特加了。”安德里提着素素的行礼,随同她一道走回房间。   房间内部焕然一新,破旧的书桌和餐桌都被刷上了油漆,虽然都是老土的砖红色。电灯泡换上了新产品,床上的棉被也都变成了干净漂亮的成套用具。当然,墙皮也都被粉刷过,透着石灰粉的特别的香气。   克罗洛夫夫人说,“可怜的德国人忙活了一整晚,修完屋顶都没人相信海因茨能在这儿和斯科的女学生结婚。”   素素抚摸着房间内新添的椅子和衣柜,感叹着德军士官几乎完美的木匠活儿,“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感谢大尉的宽容,更得感谢您,夫人,我……”   “又要说谢谢,亲爱的叶夫根尼娅同志,看来咱们得约法三章,你每天对我说感谢的字眼不能超过三次,今天已经超额了。让我们把更多精力放在打扮新娘子身上,怎么样?”   安德烈遗憾地说:“那看来这儿没我的事了。”   “怎么没有?”克罗洛夫夫人像要嫁女儿一样操持婚礼,命令安德烈,“你得去量好新郎的衣服尺寸,我可不想瞧见他依旧穿着那件破棉袄结婚。”   素素说:“我带来了他的礼服,当然,还有我的——”她打开行李箱,白色的婚纱被克罗洛夫夫人抖开来,绣满碎钻的白纱裙展示在简陋的小木屋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同时又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我的上帝啊……”克罗洛夫夫人不禁惊呼,“这简直是一件艺术品,真不敢想象这件婚纱会出现在莎赫蒂。”   安德烈也受到了冲击,他居然想到了亚历山大的种种过往,感叹道:“亚历山大这个大骗子,他一直跟我说他全家都是无产阶级……我的老天爷,这根本是……根本是贵族才有的东西……”   “我不是什么贵族。”素素沉静地回答,“革命将在中国取得胜利,苦难的农民和工人都将过上好日子,而我……我们只有带着残兵败将在夕阳的余晖中怀念从前。”   好不容易等到海因茨下工,他想进来却被米勒和路德维希一帮人堵在门口,他们笑嘻嘻地说着,“木头人海因茨也有春心荡漾的一天啊!”   “反正还要过一辈子,干嘛急着今天就见面,让咱们几个单身汉再好好快活快活!”   有什么可快活的,这话说起来仿佛在莎赫蒂有酒有香肠还有露着大腿唱着歌的性感女郎。   海因茨进不来,只能隔着门对素素喊道:“你在吗?”   等一小会儿,素素才在克罗洛夫夫人和安德烈的嘲笑下回答:“我在,海因茨。”   “为什么不是亲爱的海因茨?为什么不是我的亲亲小宝贝儿?”以米勒为首,一帮臭男人开始大声起哄。   海因茨被推到人群外延,只好大声喊:“别理他们,我的亲亲小蜜糖。”   外头一阵哄堂大笑,素素羞红了脸,又听见他们还要说,只好说:“我给各位带了不少酒,婚礼当天一定会好好招待大家。”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这群馋酒的臭男人们闭上嘴,乖乖听话。   “好的女士。”米勒在门口站得笔直,只差向她行吻手礼,“我们也在期待一场安静、顺利、美好的婚礼。”   路德维希纠正他,“马肯森夫人,多谢您的慷慨。”   “这都是应该的。”   但米勒继续说道:“不过海因茨小宝贝儿今晚还是得归我们,我得让他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到底用了什么魔法才追求到像您这样美丽又温柔的女士。”   接下来又是一阵哄笑,海因茨被米勒挟持着回到营房。今晚连苏联看守都变得可爱极了,端着枪站在门外看着他闹场,并抽着素素从莫斯科带来的香烟。   他们也很喜欢这位慷慨的中国姑娘,并且非常期待她的到来,以及她从不缺席的礼物。   婚礼就在三天后,说实话要在莎赫蒂举行婚礼,要准备的事情实在太少。   食物匮乏、物资稀缺,最多能拿烤土豆当大餐,以及莫斯科红酒勉强应付。   婚礼在用来做政治讲话的会堂进行,前一年的圣诞装饰再度被挂了出来,莎赫蒂战俘营仿佛在八月盛夏庆祝圣诞。   曾经在教堂唱诗班服务的约瑟夫担任起了神父的职责,大尉作为证婚人被安排在神父左边,显得浑身都不自在。   战俘钢琴家奥古斯丁开始动情地演奏起了婚礼进行曲。   海因茨穿着合体的西装礼服,浅金色的短发输得整整齐齐,虽然没有巴黎的发蜡,但他们有莎赫蒂的口水,效果一模一样,但价钱没有任何可比性。   门开了,素素穿着婚纱,挽着安德烈的手臂一步步走向礼堂。   雪白的婚纱勾勒出她婉转多情的曲线,闪烁的钻石几乎将所有人的眼球都夺走。   她是盛夏少女峰峰巅上的白雪,是初春莱茵河的涓涓细流,是他在酷暑在寒冬日夜思念的莉莉玛莲。   白色的半透明的头纱遮住她美丽的面庞,似乎是感受到来自前方的灼热又深情的目光,她忽然间抬起头,透过白色的纱向他微微一笑。   他的呼吸便几乎停留在这一刻。   他感谢上帝,感谢大尉和夫人,感谢卡尔,甚至感谢小鞋匠斯大林,令他在经历诸多磨难之后,仍能拥有她。   这是上帝赠与他的,最美好的礼物。   在眼泪和祝福声中,他从安德烈手中接过了他的爱人,他的女神。   约瑟夫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件白色的袍子,穿在身上活像一口大麻袋,手上捧着一本《拖拉机使用守则》当做圣经,装模作样。   好吧好吧,海因茨把目光转回他美丽的妻子,决定放过傻兮兮的约瑟夫。   “神父”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今天我们聚集,在上帝和来宾的面前,是为了海因茨·冯·马肯森和shengyuan……a?ai!这对新人神圣的婚礼。这是上帝从创世起留下的一个宝贵财富,因此,不可随意进入,而要恭敬,严肃。在这个神圣的时刻这两位可以结合。如果任何人知道有什么理由使得这次婚姻不能成立,就请说出来,或永远保持缄默。”   “现在,我命令你们在上帝面前,坦白任何阻碍你们结合的理由。要记住任何人的结合如果不符合上帝的话语,他们的婚姻是无效的。好了,海因茨,请你愿意娶新娘为妻吗?” Chapter44      海因茨调整呼吸,努力令自己保持平静,但当约瑟夫问道你是否愿意,但当他凝望着素素泪光闪烁的眼睛,他依然哽咽、语塞、眼眶微红。   “我愿意。”   他站立在西伯利亚的广袤土地之间,在历代星辰轮替的天空之下,向无所不能的上帝承诺,这永生不变的诺言。   “那么现在,sheng……呃……shengyuannai小姐,你愿意嫁给海因茨为妻吗?”话还没讲完,就发觉新娘已经落下满脸泪珠,兼职神父约瑟夫连忙捧着《拖拉机使用守则》挡住脸小声说,“先别哭,女士,我们得注意时间。”   素素点头,示意他继续。   约瑟夫则补充,“你愿意吗?呃,女士。”   上帝呀我的老天爷,中国人的名字实在太难发音,他的舌头都快被扭断,绝不愿意再多发一次。   “我愿意。”她欣然地充满期待地应允。   约瑟夫松一口气,大声向坐在小板凳上的战俘们发问,“同志们,你们是否都愿意为他们的结婚誓词作证?”   “愿意!愿意!”德语夹杂着俄语,连文盲伊万都在高兴地扯着嗓子喊。   “愿……愿意……”大尉在夫人“温柔的”注视下,不得已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心里对德国人的婚礼议程充满了抱怨。   就不能简单点对着入党证书发誓吗?   当然,仪式还没完,海因茨得给素素带上戒指,这是来自遥远东方的祝福。   接下来约瑟夫突然牵住海因茨带着戒指的右手,而新郎官老大不情愿地拧着眉毛等着他,拜托,他才不要被一个穿麻袋的假神父牵手,不但愚蠢,而且非常愚蠢。   但约瑟夫已经非常入戏,他举高海因茨的手向众人展示,并说道:“新郎新娘互相交换并且接受了戒指,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宣布你们结为夫妇,上帝将你们结合在一起,任何人不得拆散!”   “阿门——”   “阿门。”   “阿门!”   所有人为他们的爱情和婚姻一起祈祷,同时留下他们在西伯利亚的死亡集中营里所剩无几的对未来对美好的憧憬。   海因茨撩开她的白色头纱,看着她流着泪的眼睛,一阵傻笑。   直到她脸红,不得不问,“你在看什么?”   海因茨回答:“我在看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士,是我的公主,也是我的女王陛下。”   “太夸张。”   “一点也不,你在我心中永远最美,无论是活泼热情的少女或是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我的心,我的眼睛,永远不变。”他讲述着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慢慢低下头,亲吻她被树莓色口红染得饱满艳丽的嘴唇。   他在她唇上尝到眼泪的滋味,每一滴都仿佛坠在他心里。   “我爱你。”他红着眼睛说。   “我也爱你。”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彼此,兴许这世界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你和我。   忽然间奥古斯丁的音乐变了样,大家伙各自跳起舞,路德维希和加來跳的是家乡巴伐利亚的舒普拉特勒舞蹈,就像公鸡在母鸡面前高视阔步,被米勒戏称为乡巴佬舞步。   就连克罗洛夫大尉和夫人都走入“舞池”,跳着优雅的传统华尔兹。   海因茨拉着素素加入他们,企图向她展示他无与伦比的舞蹈天分和社交能力,但显然他的关节和腿脚不肯配合,它们已经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腐蚀锈化,不听主人安排。   “我可这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得跟一群乡巴佬傻小子一起跳舞,并且还是在咱们的婚礼上。”   素素被他绕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几乎挂在他手臂上,一点儿方向感都不剩,更不要说配合他抱怨,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紧绷的婚纱换下来。   然而在她晕眩的时候,他的舞伴忽然换成了安德烈,而海因茨正牵着克罗洛夫夫人像个贵族少爷一般一本正经地跳起了华尔兹。   安德烈扶着素素的手臂说,“亲爱的叶夫根尼娅,你今天真美……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莫名其妙又最美好感人的婚礼。”   “谢谢你,安德烈,多亏有你我才能在莫斯科活下来。”   “别这么说,你比谁都坚强,我由衷的敬佩你,你和克罗洛夫夫人一样都是伟大的女性。”   “不,我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好……”   “不,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美好。可惜我晚了一步,这让我后悔不已。”安德里懊丧地低下头,但很快恢复如初,“但见到你今夜如此幸福,我也只能认命了。不过如果亚历山大知道,我想他一定会很欣慰,毕竟他是如此爱你,你无法想象读书的时候他向我们炫耀过多少回他远在巴黎的美丽又聪明的妹妹。听说他在中国参加内战,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我也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哥哥的来信。”素素黯然,她甚至开始检讨自己是否太过自私。   安德烈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安慰说:“我相信亚历山大一定能够克服万难,毕竟他曾经从国防军的枪口下掏了出来,别担心,叶夫根尼娅,他可是个好运气的家伙。”   素素小声说:“我想我需要一点儿伏特加。”   “好吧,幸亏我自己带了一箱来。”   他们俩停止了优雅的舞步,反而偷溜到角落里开始酗酒。   另一边呢,新郎官海因茨却在承受克罗洛夫夫人的玩笑话,这让他脸红,比如说“你可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如果你假装路过我的窗前,我想大尉一定会拿着斧头追赶你。”   “不打仗你会去干什么?也许早几年就已经和巴伐利亚的姑娘举行婚礼,而叶夫根尼娅也许会嫁给俄国人。”   海因茨连忙反驳,“这不可能,夫人,我的妻子绝不会嫁给别人。”   “德国人都像你这样无趣?说什么都一本正经。”   “夫人,我只是在否定这种可能。”   “好了好了,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得英俊,可爱的叶夫根尼娅一定不会愿意嫁给你。”   “夫人……”   明明是新婚夜呀?他为什么要受此打击?更可怕的是,一回头他的素素已经躲在角落里和安德烈交头接耳相互碰杯。   这该死的俄国鬼子!   他居然觉得克罗洛夫夫人的话有几分道理,如果他不出现,他的素素,他的莉莉玛莲很有可能嫁给俄国人。   于是他满心愤怒地冲向安德烈,并且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在婚礼当天就和别的男人交往过密的女人,他得让她知道知道厉害,最好是先吼她两句,震住她,再教育她为人妻子的本分。   好的,就这么办!   可是……   “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呃,他的语调轻柔得连他自己都犯恶心。   素素抬头看他,已经喝得双眼朦胧,“我在和安德烈谈论探矿理论。”   去他妈的什么探矿理论,别欺负他不懂矿业技术,这俩人喝得醉醺醺的,明明是在畅谈人生。   “空腹喝酒可不大好。”海因茨耐心地劝说她,“也许你该先吃点烤土豆和黄油面包。”   “才不要,俄国人做的东西可真难吃——”   海因茨听在耳里,面上一喜,噢我的小蜜糖,你终于和我在鄙视俄国人这件事上合拍了。   但她接下来说:“比你们的白香肠和巴伐利亚啤酒更难吃。”   安德烈几乎哈哈大笑,海因茨的脸色更难看了,为了家乡的荣誉和尊严,他不得不反驳两句,“慕尼黑的啤酒世界第一,不信以后我带你尝尝。”   “那是你没喝过中国的酒,亲爱的德国乡巴佬。”   她显然已经醉了,只有在酒精的驱使下她才会如此放肆,也如此具有攻击性。   但难道他们的新婚夜就要在国家政治的争论当中结束?这显然不符合海因茨的期待。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乡巴佬。”看,条顿骑士团的百年荣誉都被抛到脑后,他彻底成为家乡的叛徒,素素的俘虏,“不过你已经不能再喝了,听我的话,宝贝儿,放下酒杯。”   “不不不——”素素摇摇晃晃的,想要躲开他,“伏特加可灌不醉我。”   “你已经醉了。”   “我没醉!”   “好吧,你没醉。”海因茨上前一步,一把扛起她大大咧咧往外走。   米勒喝着酒跳着愚蠢的巴伐利亚舞蹈,大声喊,“加油海因茨!别丢我们德国男人的脸!”   后面跟着闹起来,“加把劲!吃个大列巴再上床!”   这还用得着他们说?   他今晚滴酒不沾,为的就是在最重要的日子里重整雄风。   但不过……她的新娘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她被他放在床上,像一条小虫一样蠕来蠕去。   海因茨看着她发红的脸颊以及失焦的双眼,不禁头痛,“我的老天,你究竟喝了多少?怎么能醉成这个样子。”   素素抬起手,比出一个一字。   “一瓶?”   她摇头。   “一杯?”   她点头,他扶额,“可真有你的。还有那个该死的安德烈,迟早我得把他倒插在雪地里,在把他那根扁豆大的小鸡鸡冻成挂钩。”   但现在,他只能长叹一口气,老实认命地伺候醉鬼。   “该死的这裙子到底怎么脱?”   “你要不要洗个脸?”   “亲爱的我很抱歉,你的头发被缠死在头冠里。”   “为了咱们今晚能睡上一觉,我不得不剪掉你一小截头发,希望你明早不会发现。”   “好了,现在咱们来洗脸。”   “亲爱的,多亏现在是夏天,你的裸体真是美,真希望你在家的时候都不穿衣服,好吧,这话只能趁你睡着了说。”   “亲爱的,你在说什么?”   素素咕哝一声,他没听清,直到他俯下身侧耳听,“妈妈……”   她流着泪,正呼唤着遥远的母亲。   原来她也会软弱,原来她也会想妈妈。   海因茨的心变得无比柔软,他低头亲吻她眉心,并在此刻许下承诺,“我会连同他们的份额一起爱你,永远爱你。”   他温柔地拥抱她,在她耳边轻声重复,“睡吧宝贝,我就在你身边。” Chapter45      虽然说海因茨作为新郎在婚礼当夜重任在身,但他还是没能抵抗住温暖的被子与枕头的诱惑,在静谧的夏夜搂着他醉酒的妻子酣然入睡。   海因茨甚至还把他昨天晚上背着素素干的坏事都抛到脑后,居然连解释和借口都没想好,这可真不像他。要知道,伟大的勇猛的中校海因茨是绝不打没有准备的战役的。   因此,以至于后来素素披着外衣坐在一面小镜子前面摆弄自己突然缺少的头发时,他还没能准确地嗅到危险的降临。   上帝啊,这不能怪他,是婚姻和爱情让人变得愚钝。   “我以为你会主动承认错误。”素素一面梳头一面拷问他,顺便想好了应该怎么处理这一小撮头发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滑稽。   “这不能怪我,亲爱的。”海因茨光着身体走下床,某一些物体在冷风中晃来晃去,并且正在迅速成长,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毕竟挖煤工的假期仅此一天,她可不想被困在房间内,不过海因茨却像个暴露狂似的十分享受不穿衣服的自由感,“是你的婚纱头冠,它缠住了你的头发,并且我在剪头发之前已经获得了您的准许,夫人。”   “我的准许?”   “当然,确实是您的口头准许,夫人。我也非常不忍心,但这没办法,毕竟我得让你放松睡一觉,你认为呢?”他从身后抱住她,某个火辣辣的坏家伙居然顶在她后颈上,这可真让人生气。   素素红着脸站起来,并勒令他,“快去把衣服穿上!”   “恕难从命,夫人。”海因茨居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那么,她敢保证,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断他的曝露狂行为,就连马肯森太太也不可能。   海因茨继续在房间里走动,接下来恬不知耻地在床上躺平,像一只身上长着大蘑菇的毛熊,“来吧宝贝儿,让我们好好珍惜这一天,不过你得小声点儿,我不确定会不会有个没开过荤的伊万躲在窗户底下偷听。”   素素懒得理他,她开始一件一件往身上穿衣服,“恕不奉陪,先生,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海因茨立刻跳起来,光溜溜的身体贴在她背后,拉着她左摇右晃,居然厚脸皮地撒起娇来,“我的亲亲小蜜糖,我的甜心小宝贝儿,就让我向你证明你的小马驹是一匹耐力持久并且善解人意的千里马好吗?”   眼看素素憋不住笑,他立刻得寸进尺地搂住她一阵猛亲,声音大得连窗外的鸟儿都为他羞红了脸,“宝贝儿宝贝儿,你快摸摸它,他可乖可乖的,并且只听你一个人的……噢,老天,轻点儿……宝贝儿它只想你致敬,并且只爱你一个…………”   素素可不信,一个字都不信。但她仍然愿意去尝这蜜糖,这让人无法拒绝的甜蜜。   这一回就一直折腾到下午三点,素素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海因茨唠叨,他表示非常遗憾,不能把今天的战绩向外宣扬,但他或许能写一本纪实小说什么的,当做传家宝。   下一秒他就被素素掐住侧腰上的皮肉旋转,疼得只能求饶。   “宝贝儿,我的心肝儿,你可真狠,你难道一点儿也不心疼你的小马驹吗?他为了让你快活可下了不少功夫。”   “一点也不。”素素眼皮也不抬一下,干干脆脆地否定。   海因茨只能委屈地从身后抱住她,咕哝说:“也许咱们已经有孩子了,毕竟你的丈夫是如此勇猛,他的镜子就像炮弹一样在宝贝儿的巢穴里勇往直前。”   “马肯森先生,您可不可以别跟我讲这些,我现在很累。”   “当然,我知道你很累,但是我很兴奋宝贝儿,我想我还可以再来一次,确保我的子弹已经击中红心。”   “我希望你给我倒一杯热茶。”   “好的宝贝儿,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特别是在床上。”他立刻站起来,光着屁股往茶杯里倒热水,啧啧,不得不说,英俊非凡的海因茨中校有个结实挺翘的屁股,在午后的光线下看起来性感极了。   只可惜唯一的观众已经睡了过去。   好吧,也许她是被子弹射伤了。海因茨悠闲地躺在床上,小心地安慰着自己。   婚后第一天待在房间不出门的代价是克罗洛夫夫人无情地嘲笑,以及海因茨的光荣回归,他成为了英雄,一个无可否认名副其实的“战斗英雄”,他的光荣事迹在整个莎赫蒂国际战俘营里传扬,就连外延那一小片日本和朝鲜战俘都偷偷摸摸地趁他嘘嘘的时候企图瞻仰神圣兵器。   这可比授勋的时候风光多了,海因茨这么想着,尿尿也尿得又高又直。   绝不分叉,这是帝国将军的荣耀!   “也许你们很快就要有孩子了。”克罗洛夫夫人织着毛线衣,正在书记员的房间里和素素闲聊,“亲爱的叶夫根尼娅,你考虑过未来吗?好姑娘,你总不能永远待在莎赫蒂。”   素素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小声说:“我并没打算现在要孩子,大人的世界已经非常辛苦,我并不想在艰苦的环境下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这对他不公平。”   “但也许海因茨不这么想。”   “他会听我的。”   “说得对,他会听你的,所有事都会。”克罗洛夫夫人一阵轻笑,笑得素素面颊发红。“他真是个听话的小可爱。”   只能说,幸亏海因茨没听见这场对话,不然他非得气得原地爆炸不可,他怎么能是可爱呢?伟大的英勇的战无不胜的海因茨中校怎么能和可爱这个词挂钩?他可是非常严肃非常冷峻且非常残忍的军人。   是的,看来他必须得努力保持严肃。   四七年的夏天,就在一场简单却期待已久的婚礼之后接近尾声,然而遗憾的是,直到这个夏天结束也没能从克林姆林宫里传来释放战俘的消息。但好在素素心里已经有过最坏的打算,所以即便海因茨得服完十年刑期,她也会耐心地陪伴他,直到永远。   “我得走了,留给你的药都在柜子底下,有任何不正常的状况你都记得来找药吃。”   “好的,盛医生,我一定会努力学习如何给自己开药方。”   临行前,海因茨赖在她身边,简直就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收拾东西。   离别时的叮嘱总是显得尤为珍贵,以及……啰嗦。但海因茨喜欢这种啰嗦,这会驱散他身上莎赫蒂人人都有的孤独感。   “记得给我写信,海因茨。”素素整理着他的衣领——还是破破烂烂的,内胆却焕然一新的外套。   “好的,我的小蜜糖。不过你得叫我什么?昨晚你在床上答应我的,宝贝儿你又忘了吗?”他眨巴着他理应忧郁而深沉的冰蓝色的眼睛,此刻却在期待着主人的爱抚。   素素咬了咬牙,小声地说出口,“我的……我的亲亲小马驹……”   “别害羞宝贝儿,你不知道我听见这个有多开心!我愿意随时被你骑,我的主人。”他快乐地将素素举起来,在书记员的房间里转圈,“我会努力挖煤,每一天都期待你的到来。”   素素不得不提醒他,“写好悔过书,别再敷衍了事。”   “我会的,我甚至会在悔过书里称赞小鞋匠,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那我就放心了,无论如何,这会让你少挨点儿打。”   “那可不一定。”海因茨充满自信地说,“毕竟伊万嫉妒的是我的英俊的外貌,而不是我对元首的忠诚。”   虽然说他今年已经三十二岁,很快就要步入中年。   噢,可怕的,比魔鬼更让人恐惧的年纪。   他看着素素,看了又看,思考了许久才由衷地发出疑问:“为什么你好像根本没有变过,还是那么年轻、并且充满少女的新鲜感。”   “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们的中学老师没有教过你?”   “什么?”   “亚洲女性能活一百八十岁,现在仅仅是我的童年。”素素推开他,将一瓶伏特加留在床底下,“天冷的时候喝一点,不要让自己沉迷酒精。”   而海因茨还在思考刚才的“中学常识”。   他盯着素素看了又看,面对这张仿佛从没老去的脸,他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亚洲人、特别是中国人,是不是都经历过外星人的改造,一个个的都好可怕。   看来他得向上帝祈祷,祈祷万能的上帝能让自己多活几年,至少活到素素的“中年”,这样她再嫁的几率会降低很多。   那么……他会不会太自私了?   不管了,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海因茨非常擅长自我开解。   八月结束之前,素素离开了莎赫蒂,当她回到莫斯科,却收到了安娜的电报,已经嫁给美国大兵的安娜在电报中说道,海因茨的母亲,马肯森太太已经因肺炎在半个月前过世,并由安娜安排入葬。   海因茨远在莎赫蒂,安娜又不知地址,只能由红十字会转达,因此海因茨现在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素素能够想象他收到噩耗时的情景,这让她心如刀割。但生活总是如此,无数人来过,又一个个离开,最终陪伴我们的仅剩回忆。   然而对素素而言,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她透过在国际红十字会的朋友,将马肯森太太不断向斯大林写信并祈求宽恕的故事传扬出去,并由英美各大报刊登载,变成了战后最令人心碎的生离死别,恰巧当下各国对苏联扣留大量德国战俘的行为颇有怨言,这故事便成为了催化剂以及向苏联施压的政治手段。   但这些对素素而言都不重要,她想要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海因茨的自由。    Chapter46      正当海因茨还在纠结亚洲女性究竟能不能活到一百八十岁的时候,伊万突然出现在营房,通知他,“大尉要见你,猪猡。”   海因茨没法儿拒绝,而米勒在火炉边上吓唬他,“快去快去,也许大尉今晚就要枪、你。”   虽然大家都明白,这前提是大尉能够经受住克罗洛夫夫人的雷霆之怒。   冷风呼呼地刮着,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死人高峰期——西伯利亚高原的严冬。   海因茨被带到了克罗洛夫大尉的屋子里,这儿的火炉烧得很旺,果然大尉就是不一样,哼哼,所谓的共产主义人人平等其实也都是屁话——他愤然地想着,直到大尉礼貌地招呼他,“坐吧……”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待遇,他深深的感觉到,也许他真的要被执行枪决,就在今晚……噢,我可怜的伊莎贝拉,你的丈夫就要离你而去,他将被葬在积雪覆盖的莎赫蒂,永远无法回到温暖美好的巴伐利亚。   他看见大尉和善的眼神,内心却在为死亡痛哭。   “我知道你听得懂俄语,那么,让我们开门见山地说。”   说什么?难道要听他的死前忏悔吗?   “我知道你们都在战俘营受了不少苦,但你们得想想自己给苏联人民带来了多少苦难,与此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是的,大尉同志。”海因茨仍然惜字如金。   大尉瞥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说:“从红十字会转达的电报,你的母亲已经在夏天过世。”   海因茨愣了愣,显然没能听懂,或者说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而大尉把电报递给他,那上面德语和俄文都有,俄文标注显然是由红十字会工作人员添上去,以免被苏联内务部当成什么不可传扬的机密情报。   海因茨捏着那张破纸在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明明是非常简单的几个词,他偏偏一个都看不懂,他的脑子无法运转,他什么都不明白。   连大尉都在叹息,对母亲的爱,但凡人类都会有同理心,他好心地把莫斯科的来信递给他,“也许你会需要这个。”   是素素的信,海因茨认得出她的字迹,在他展开信纸之后,他终于能够读懂德文,而他远在莫斯科的独自面对寒夜的妻子在信中说,“坚强起来,海因茨,妈妈绝不愿意看见你为他伤心难过——我将隔着西伯利亚的漫长铁轨与冰冷空气拥抱你。你的,唯一的,伊莎贝拉。”   两张信纸都被他捏得皱了起来,他低下头,忍了又忍,最终也没能忍住滚烫的眼泪。他眼圈泛红,调整呼吸之后才看向大尉,“感谢您的通知,我的母亲,她是一个善良的德国妇女。”   “是的,我相信她是。”大尉回答道,他的眼神真挚,绝不会是敷衍撒谎的人。   然而谈话并未就此结束,大尉还有文件没有展示完毕,一则是法文消息,一则是英文报纸,“我相信你都能读得懂。”   海因茨粗略看上一遍,他的心再度被刀锋割裂,原来他的母亲这么多年来始终坚持不懈地向斯大林写信,即便这样能帮助他回家的几率微乎其微,即便如此,她也在慕尼黑做着她所能完成的最大的努力,她并没有放弃他,一刻也没有。   他的眼泪打湿了剪报,他听见大尉仍在说:“明天记者和国际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就要来莎赫蒂进行采访,他们一定会和你进行会谈,无论如何,希望你能够谨慎地作出回答。”   他们都是和政治游戏沾过边的人,不必揭开谜底,海因茨就已经明白,随即作出承诺,“当然,我知道该怎么应付记者。”   “那就好。”   作为回报,已经对海因茨悲惨遭遇的抚慰,当天晚上他得到了加餐待遇,一根红肠以及一大颗新鲜的水煮土豆,这让他把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饱腹感降低了他的哀伤,也许妈妈会在天堂得到抚慰,毕竟那里没有对德国人的驱赶,也没有饥荒。   “妈妈……”他做梦也在思念着远在故乡的妈妈。   第二天一早,海因茨就像个木偶似的被勒令换上新衣服新裤子,并且剃掉了胡须还梳了个油光发亮的头发,这情形可真像他结婚那天,但他的新娘不在身边,约瑟夫也仿佛患上了疟疾,正被隔离。今晚他原本和米勒计划好,要去给约瑟夫送药,毕竟素素给他留下了不少稀缺药物。   跟随红十字会到来的还有个美国记者,毫无意外的,他被海因茨流利的英语所折服,开始认为整个战俘营都藏龙卧虎,并坚信也许接下来他还能为美利坚发现什么顶尖高级人才。   采访主要针对马肯森太太的故事展开,中间串联了不少对莎赫蒂战俘营的询问,美国记者太能挖坑,稍不注意就被他们带进坑害苏联人的陷阱里,虽然说那些关于战俘营的肮脏传闻都是真的,但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最后,美国记者问他,“请问你现在最希望拥有的是什么?马肯森先生。”   海因茨回答,“是自由,至少让我回到慕尼黑去祭拜我的母亲。”   记者也变得肃然,并衷心地祝福他,“希望你的愿望成真。”   “是的,希望,感谢上帝我们至少还有希望。”   篇幅冗长的报道以海因茨的最后一句话结尾,感动了无数人。在经历战火硝烟与相互屠杀之后,作为渺小而卑微的普通民众,也许能够拥有的也只剩下希望而已。   同时,克罗洛夫大尉对于海因茨在此次报道当中谨慎配合的态度也十分满意,当然也就对他的个人评价打了高分。   一九四九年六月,在漫长的刑期之后,斯大林下令释放第一批德国战俘。由于马肯森太太的感人故事,海因茨的名字也赫然在列,而米勒因为党卫军的关系没能赶上这一批,但他仍然乐观,在离开之前陪同海因茨一起把卡尔的骨灰挖出来——小卡尔被装在素素带来的饼干盒子里,每一天都在和黄油曲奇一起欢快地舞蹈。   “你可真是好运。”米勒弯腰挖土,忍不住羡慕起了海因茨的狗屎运,“迟早我也会找到愿意为了我跑来战俘营的好姑娘。”   海因茨不答话,还是木头人样子,蹲在冷杉树下用手刨出了小卡尔。   米勒把铁铲扔到一旁,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享受着午后的凉风,“你的中国姑娘也和你一起回慕尼黑吗?”   “不,她还要在莫斯科参加毕业典礼。”海因茨细心地掸开饼干盒上的泥土,难得耐心地向米勒说明,“而且我们得坐闷罐车回去,我可不想她受这种苦。”   “真羡慕你。”米勒感叹。   “你有我的地址。”   “当然,我一定会去慕尼黑找你,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好好喝一杯,我不信你酒后也这么不爱说话。”   “我等你。”   “是的,长官。”米勒脱帽,向他行礼,“祝你好运,海因茨。”   七月,海因茨登上了西去的闷罐车,带着十年梦魇,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考芬格大街还是老样子,安娜在道路尽头朝他挥手,莱曼太太给予他最温暖的拥抱,妹妹苏珊娜早已经出院,安安静静地坐在庭院里等他,“海因茨,我的礼物呢?”她朝他伸手,她的记忆仍然停留在苏联军队攻城之前,“你答应我的,巴黎的香水和比利时的玫瑰。”   “当然。”他带着盛满泪水的眼睛拥抱她,“我会给你一切,我的宝贝。”   毕业项目比想象中困难,素素忙得焦头烂额,终于在八月顺利毕业。但她还有诸多杂事需要处理,拖拖拉拉的,总算在十月末从莫斯科出发,并在十一月三日到达慕尼黑中央车站。   隔着老远,她就瞧见一位英俊的男士,捧着一束红色玫瑰花站在出站口处瞭望,他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试图从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孔当中寻找到他挚爱的妻子。   “我记得,我并没有通知你我会在今天达到。”素素从身后拍他肩膀,他转过身,惊喜万分。   “我每一天都在等,从柏林到慕尼黑的列车只有这一班,我每一天都在等你。”   “如果我一直不出现呢?”   “那就一直等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油嘴滑舌。”素素笑着,踮起脚亲吻他,“我回来了,海因茨。”   他们彼此落泪,相视微笑,“我也回来了,伊莎贝拉。”   他们回答考芬格大街的屋子里,苏珊娜姐姐安娜接走,老房子便显得空荡荡的。然而今天,它迎来了它的女主人,它必将热闹起来。   素素换过衣服就在厨房里忙碌,两个小时之后,她将一只显得笨笨的小蛋糕端上桌,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生日快乐”,就像她的黄油饼干,仍然没有任何进步。   但海因茨比谁都高兴,他抱着素素在客厅里转圈,“噢,我的宝贝儿,你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是是是!快放我下来!”   果然,婚后立刻对丈夫失去耐心,她几乎是在呵斥他。   海因茨老老实实地坐回桌边,在一根白蜡烛面前双手合十。   “许个愿吧。”素素说。   海因茨想了想说道:“但愿不再有战争。”   “但愿不再有战争。”素素重复。   海因茨握住她的手,吹灭了蜡烛。   亲爱的,愿你梦想成真。   (全文完)   1947年到1949年 第一次中东战争   1950年到1953年朝鲜战争   1955年到1975年越南战争   1956年10月到11月第二次中东战争   1978年到1989年柬埔寨战争   1979年到1989年阿富汗战争   1980年到1988年两伊战争   1982年4月到6月马岛战争   1994年到1996年车臣战争   1999年至1999年科索沃战争   ………………   ………………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了,感谢一路陪伴。   接下来全力写孤岛,地址是欢迎收藏。   也可以收藏我的专栏,地址是:   写完孤岛打算把写个现代版的海因茨,毕竟这个人设我超级喜欢。   但是除了军人之外还有没有适合这种外表冷酷内心逗逼的男主的职业咩?   番外的话,考虑考虑哈,但不会这么快   有想看的可以留言~~~~~~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妮拉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